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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江湖宴請探虛實

2026-03-29 作者:龍都老鄉親

胡安娜正用軟布仔細擦拭著它的鹿角,就像給即將出徵的將軍擦拭佩劍。

“點點,記住了,到了那兒不能隨便吃東西,特別是單獨給你的。”胡安娜低聲囑咐,手上動作輕柔,“你哥說了,這場宴會是‘鴻門宴’,得小心。”

點點“呦呦”應了一聲,用角輕輕頂了頂掛在脖子上的特製項圈——裡面裝著微型錄音裝置,這是冷志軍為了以防萬一準備的。雖然不太光彩,但對方既然不懷好意,留個證據總沒錯。

冷志軍正在屋裡整理著裝。他特意選了一套半舊的中山裝,既不顯寒酸,也不顯張揚。林杏兒幫他整理衣領,眉宇間帶著憂色:“哥,真要去?趙德柱叔都打聽了,那個‘龍爺’在省城黑白兩道都吃得開,專門替人‘平事’,找咱們準沒好事。”

“正因為沒好事,才更得去。”冷志軍扣上最後一顆釦子,“躲是躲不掉的。對方既然下了請柬,就是摸清了咱們的底細。不去,顯得咱們心虛;去了,反倒能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可是……”

“放心吧。”冷志軍拍拍妹妹的肩膀,“你哥我這些年,甚麼陣仗沒見過?再說了,有點點在,它機靈著呢。”

出發前,冷志軍召集哈斯、栓柱等人開了個短會。

“我這一去,可能回得晚。你們在家守好合作社,特別是幾個要害部門。”冷志軍佈置,“哈斯,你負責全面;栓柱,你帶巡護隊加強夜間巡邏;杏兒,技術資料全部鎖進保險櫃。還有,”他頓了頓,“如果我明天中午還沒回來,你們就按這個號碼打電話。”

他遞給哈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北京的座機號碼——是他在美國認識的華僑陳老先生給的,說是有困難可以找他。

“軍哥,不至於吧……”哈斯接過紙條,手有點抖。

“有備無患。”冷志軍神色平靜,“好了,我和點點出發了。”

一輛黑色的上海轎車已經等在合作社門口。司機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人,只說了一句“龍爺派我來接冷社長”,就再不開口。

點點第一次坐這麼高階的轎車,有些拘謹。冷志軍拍拍它:“放鬆,就當去見識見識。”

車開了三個小時,從黃昏開到天黑,終於駛進省城郊區的一處幽靜院落。院子很大,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很有氣勢。

下車,門口早有管家模樣的人迎接:“冷社長,點點閣下,裡面請。龍爺已經等候多時了。”

穿過兩道門,來到正廳。廳裡燈火通明,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已經上了幾道冷盤。主位上坐著個六十來歲的老者,光頭,穿著絲綢唐裝,手裡轉著兩個核桃。他就是“龍爺”,本名龍四海,在省城是個傳奇人物。

“冷社長,久仰久仰!”龍四海站起來,聲音洪亮,但眼睛裡的光很銳利,“這位就是點點閣下?果然神駿!”

“龍爺客氣。”冷志軍不卑不亢,“不知龍爺召見,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龍四海笑著擺手,“就是聽說冷社長年輕有為,把個山溝溝的合作社辦得風生水起,連外國人都豎大拇指。老頭子我佩服,就想結交結交。來,坐,坐!”

分賓主落座。點點被安排在冷志軍旁邊的特製座椅上——這是龍四海特意準備的,鋪著錦墊,面前擺著銀盤,盤裡是切好的水果。

“點點閣下請用。”龍四海親自夾了塊蘋果。

點點看看冷志軍。冷志軍微微點頭,它才低頭吃了。

宴席開始。菜很豐盛,山珍海味,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龍四海很健談,天南海北地聊,從國內形勢聊到國際風雲,從古董收藏聊到戲曲藝術,顯見是個見多識廣的人物。

冷志軍話不多,只是聽著,偶爾應和兩句。點點更是一聲不吭,專心“吃飯”——其實它很警覺,每道菜都要等冷志軍先動筷子,它才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龍四海話鋒一轉:“冷社長,我聽說你們合作社,最近搞了個甚麼……保護區?”

來了。冷志軍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是,發現了一些珍稀動植物,就劃了片地保護起來。”

“保護好啊!”龍四海一拍桌子,“現在國家提倡保護環境,你們這是走在前面了。不過……”他拖長了聲音,“我聽說那保護區裡,有紫貂?有野生藍莓?還有冷水魚?”

“是有些。”冷志軍謹慎回答。

“那可都是寶貝啊!”龍四海眼睛放光,“紫貂皮,在國際市場上,一張能賣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美金!”

“那是保護動物,不能買賣。”冷志軍說。

“明面上不能,暗地裡……”龍四海壓低聲音,“冷社長,咱們都是明白人。你那合作社,雖然名聲在外,但說到底還是農民企業,底子薄。要是能合理利用這些資源,我保證,一年掙個幾百萬,輕輕鬆鬆。”

冷志軍放下筷子:“龍爺的意思是……”

“合作。”龍四海很直接,“你提供資源,我提供渠道。紫貂,咱們少量地、可持續地取一點皮;藍莓,採一些,我找人加工成高階保健品;冷水魚,撈一些,做成魚子醬。利潤,咱們五五開。”

“這不行。”冷志軍搖頭,“保護區是劃定了的,不能動。”

“規矩是人定的嘛。”龍四海笑著,“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再說了,天高皇帝遠,你們那山溝溝裡,誰管得著?”

“我們合作社自己管得著。”冷志軍態度堅決,“保護區的規矩,是我們自己定的,我們要自己遵守。”

龍四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冷社長,你是聰明人。這年頭,賺錢才是硬道理。你們合作社現在有名氣,但名氣不能當飯吃。有了錢,你想擴大生產,想搞科研,想改善社員生活,不都容易了?”

“我們掙錢,掙的是良心錢。”冷志軍說,“破壞生態掙來的錢,我們不要。”

氣氛有些僵了。龍四海轉著核桃,不說話。旁邊陪坐的幾個人,眼神變得不善。

點點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抬起頭,警惕地看著龍四海。

“冷社長,”龍四海終於開口,聲音冷了些,“我龍四海在省城混了幾十年,想跟我合作的人排著隊。我今天請你來,是看得起你,給你機會。”

“感謝龍爺看重。”冷志軍站起來,“但道不同不相為謀。這飯,我看就吃到這兒吧。”

“坐下。”龍四海的聲音不大,但透著威嚴,“飯還沒吃完,急甚麼?”

他拍拍手,門外進來兩個人,手裡捧著一個木盒。開啟,裡面是一尊玉雕,雕的是一隻梅花鹿,惟妙惟肖。

“點點閣下是神鹿,這尊玉鹿,配它。”龍四海把玉雕推到點點面前,“一點見面禮。”

點點看看玉雕,又看看冷志軍,沒動。

“龍爺,這禮太重了,我們不能收。”冷志軍說。

“收下。”龍四海盯著他,“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

場面更僵了。冷志軍知道,今天這事,不能硬來。他想了想:“龍爺,這玉鹿我們收下。但保護區的事,沒得商量。這是我們的底線。”

龍四海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有原則!我就喜歡有原則的人。玉鹿你們收著,保護區的事……再說。”

他揮揮手,那兩人退下。宴席繼續,但氣氛完全變了。龍四海不再提合作的事,只是勸酒勸菜。冷志軍也不多喝,推說還要開車回去。

又坐了半個時辰,冷志軍再次起身告辭。這次龍四海沒攔。

“冷社長,今天咱們算認識了。”他送冷志軍到門口,“以後常來往。在省城有甚麼麻煩,儘管找我。”

“謝謝龍爺。”

車還是那輛上海轎車,司機還是那個人。但回去的路上,冷志軍明顯感覺到,車開得慢了很多,繞了很多路。

“師傅,這不是來時的路吧?”他問。

“龍爺吩咐,帶冷社長看看省城的夜景。”司機頭也不回。

冷志軍心裡冷笑:這是要讓他知道,省城是龍爺的地盤,讓他識相點。

車繞著省城轉了一大圈,最後停在一條偏僻的巷口。司機說:“冷社長,到了。”

下車一看,根本不是合作社,也不是來時的地方。

“這是哪兒?”冷志軍問。

“龍爺還有份禮物,要冷社長親自去取。”司機指著巷子裡,“往前走,第三個門。”

冷志軍知道,這是要攤牌了。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點點往裡走。

巷子很深,很暗。第三個門是個小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院裡站著三個人,都是彪形大漢。

“冷社長,請坐。”其中一個指著院裡的石凳。

冷志軍坐下,點點站在他身邊,警惕地看著那三人。

“龍爺說了,合作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大漢說,“考慮好了,玉鹿你拿走;考慮不好……”他頓了頓,“你那合作社,怕是要出點事。”

“威脅我?”冷志軍站起來。

“不敢,只是提醒。”大漢笑笑,“省城到你們那兒,也就三小時車程。龍爺的朋友多,說不定哪天就去拜訪了。”

冷志軍盯著他,忽然笑了:“回去告訴龍爺,合作社三百戶社員,一千多口人,都指著合作社吃飯。誰敢動合作社,就是動這一千多人的飯碗。這一千多人裡,有不少是退伍軍人,有不少是老獵戶。你們要是有膽,儘管來。”

說完,他轉身就走。點點緊跟其後。

那三人沒攔。他們大概沒想到,一個農民企業家,這麼硬氣。

走出巷子,冷志軍攔了輛計程車,直接回合作社。路上,他摸著點點的頭:“點點,今天表現很好。”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應該的。

回到合作社,已是凌晨兩點。哈斯等人還沒睡,都在等他。

“軍哥,沒事吧?”哈斯急切地問。

“沒事。”冷志軍簡單說了經過,“不過,咱們得做好準備。這個龍四海,不會善罷甘休。”

他立即佈置:第一,加強安保,合作社大院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第二,與周邊屯子加強聯絡,建立聯防;第三,向縣裡、市裡彙報,爭取支援;第四,也是最關鍵的——加快合作社的規範化建設,讓誰都挑不出毛病。

“他要來硬的,咱們不怕;他要是來陰的,找咱們的茬,那才是麻煩。”冷志軍說,“所以,從明天起,所有生產環節,都要按最高標準來,記錄要全,賬目要清,不能給人留把柄。”

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進入了“戰時狀態”。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時更規範。

龍四海那邊,果然沒動靜。但冷志軍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半個月後,縣工商局突然來人,說接到舉報,合作社的產品“虛假宣傳”“偷稅漏稅”。

帶隊的還是那個李科長,但這次態度好很多:“冷社長,我們也是例行公事,有人舉報,就得查。”

“查吧。”冷志軍很坦然,“需要甚麼資料,我們全力配合。”

查賬,查記錄,查生產現場。查了三天,甚麼也沒查出來。

“冷社長,你們這管理,比國營廠還規範。”李科長感慨,“賬目清楚,記錄齊全,生產規範。那個舉報,純屬誣告。”

“麻煩李科長了。”冷志軍送他們出門時,塞過去兩條煙,“一點心意。”

“這不行……”李科長推辭。

“不是行賄,是感謝。”冷志軍說,“你們大老遠跑來,辛苦。”

李科長收下了。回去的路上,他對同事說:“這個冷志軍,不簡單。做事有章法,做人懂規矩。那個龍四海想搞他,難。”

又過了一個月,省環保局突然來檢查,說接到舉報,合作社“汙染環境”“破壞生態”。

帶隊的是冷志軍的老熟人劉工。檢查結果當然沒問題,合作社的環保措施,在全省都是標杆。

“冷社長,你這是得罪人了。”劉工私下說,“舉報信寫得很專業,不是一般人能寫出來的。”

“我知道是誰。”冷志軍說,“但身正不怕影子斜。”

連續兩次舉報失敗,龍四海那邊終於坐不住了。他親自給冷志軍打了個電話。

“冷社長,好手段。”龍四海在電話裡說,“我小看你了。”

“龍爺過獎。”冷志軍不卑不亢,“我們只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龍四海冷笑,“好,咱們就按規矩來。你那保護區,我查過了,手續不全吧?沒有政府的正式批文吧?”

這確實是個漏洞。保護區是合作社自發建立的,雖然向林業局備案了,但沒有正式批文。

“我們可以補辦。”冷志軍說。

“補辦?”龍四海笑了,“我告訴你,那塊地,我已經託人查了,有一部分是屬於國營林場的。你們私自劃保護區,屬於非法佔用國有林地。”

冷志軍心裡一沉。這確實是個問題。當初劃保護區時,只考慮了生態價值,沒仔細核查土地權屬。

“我給你兩條路。”龍四海說,“第一,合作,地的問題我幫你解決;第二,不合作,我就舉報你非法佔用林地,你這保護區,還有你冷志軍,都得完蛋。”

電話結束通話。冷志軍坐在辦公室裡,沉思了很久。

“軍哥,怎麼辦?”哈斯著急地問。

“查。”冷志軍站起來,“立刻去縣林業局,查清楚保護區的土地權屬。如果真有國有林地,咱們立刻退出來。”

調查結果出來了:保護區一千畝地,有三百畝確實屬於國營林場,是五十年代劃定的,但一直沒管理,荒在那兒。

“這下麻煩了。”栓柱說,“非法佔用國有林地,罪名不小。”

冷志軍卻鬆了口氣:“有範圍就好辦。咱們把那三百畝退出來,重新調整保護區邊界。”

“那龍四海那邊……”

“不管他。”冷志軍說,“咱們按規矩辦事,該退的退,該補手續的補手續。他要舉報,就讓他舉報。咱們主動糾正錯誤,態度端正,處罰也不會重。”

果然,合作社主動向林業局彙報情況,主動退出三百畝林地,並補辦了保護區手續。林業局不但沒處罰,還表揚合作社“有擔當,有責任心”。

龍四海的舉報,成了笑話。

這件事後,龍四海再沒找過合作社。冷志軍聽說,他在省城的日子也不好過——這幾年國家打擊違法犯罪,他那些“灰色生意”越來越難做。

點點的項圈裡,錄下了那天宴會的全部對話。冷志軍一直沒拿出來,但他知道,這是護身符。

夜裡,他摸著點點的頭:“點點,你說,做人為甚麼這麼難?”

點點“呦呦”叫,用頭蹭蹭他的手,像是在安慰。

冷志軍笑了。是啊,難,但值得。因為他守住了底線,守住了合作社,守住了這片山林。

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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