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的鹿角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角尖的茸芽剛剛冒出,毛茸茸的像兩簇嫩綠的苔蘚。它最近的“工作重點”轉移到了合作社的春耕備耕上——每天跟著冷志軍在田間地頭轉悠,用角撥開殘雪檢視土壤墒情,用蹄子丈量地塊大小,忙得像個經驗豐富的老農技師。
“點點,這塊地怎麼樣?”冷志軍蹲在地頭,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點點走過來,用鼻子聞了聞泥土,然後“呦呦”叫了兩聲——這是它表達“土壤溼潤度適中”的專用叫聲。經過多年訓練,點點已經能透過氣味和觸感判斷土壤的乾溼、肥瘦,甚至病蟲害風險。
“好,這塊地可以種春小麥。”冷志軍在本子上記下,“下一塊。”
今天是正月十六,春節剛過,合作社就進入了緊張的工作狀態。按照除夕夜商定的計劃,今年合作社要大發展,所以春耕備耕必須提前,必須周密。
合作社大院裡,黑壓壓坐滿了人。不只是合作社的成員,還有周邊幾個屯子的代表,總共兩百多人,把大院擠得滿滿當當。大家聽說冷志軍要宣佈今年的發展規劃,都趕來了。
點點站在主席臺旁邊——那裡特意給它留了個位置,鋪著乾草墊子。它很守規矩地坐著,昂著頭,像個列席會議的“特殊委員”。
“鄉親們,過年好!”冷志軍走上主席臺,聲音洪亮。
“冷社長過年好!”下面回應熱烈。
“年過完了,該幹活了。”冷志軍開門見山,“今天把大家請來,是要商量今年合作社怎麼幹。我先說個大框框,大家補充,大家修改,最後形成咱們自己的計劃。”
他展開一張手繪的大地圖,掛在身後的黑板上。這是合作社的轄區圖,標註著田地、山林、河流、道路,還有各種符號表示不同的資源。
“今年,咱們要幹三件大事。”冷志軍用木棍指著地圖,“第一,擴大規模,聯合發展;第二,科技興農,提高效益;第三,生態保護,持續發展。”
他詳細解釋:
“第一,擴大規模。合作社現在有成員一百二十三戶,耕地一千二百畝,山林三千畝。今年,我們要吸收周邊屯子的農戶加入,爭取成員達到三百戶,耕地三千畝,山林一萬畝。”
下面一陣騷動。三千畝耕地,一萬畝山林,這可是個大數字!
“能行嗎?”有人問。
“能。”冷志軍很肯定,“咱們不是硬湊數,是自願聯合。願意加入的,咱們歡迎;不願意的,咱們也不勉強。但我要說清楚,加入合作社,不是把地交給我冷志軍,是把地入股,按股分紅,按勞取酬。地還是你的地,但由合作社統一規劃、統一種植、統一銷售,效益比你單幹高。”
“那要是賠了呢?”又有人問。
“賠了,合作社承擔。”冷志軍說,“合作社現在有公積金五十萬,足夠應對一般風險。更重要的是,咱們有技術,有市場,有品牌,賠的可能性很小。”
大家點頭。合作社這幾年的成績,大家都看在眼裡。
“第二,科技興農。”冷志軍換了一張圖,是各種農作物的種植方案,“今年,咱們要引進新品種、新技術。小麥,引種‘龍麥26號’,畝產能到六百斤;大豆,引種‘黑農38號’,出油率高;玉米,引種‘吉單101’,適合咱們這兒的氣候。”
他還講了新技術:測土施肥,根據土壤化驗結果,缺啥補啥;節水灌溉,建蓄水池,鋪管道;病蟲害綜合防治,以生物防治為主,減少農藥使用。
“這些技術,省農科院提供支援,他們派專家常駐指導。咱們合作社也成立‘技術推廣隊’,由杏兒負責,到各屯子巡迴指導。”
林杏兒站起來向大家點頭致意。她現在已經是合作社的技術骨幹,去年還被評上了“省青年科技標兵”。
“第三,生態保護。”冷志軍又換了一張圖,是生態保護規劃,“咱們靠山吃山,但不能坐吃山空。今年,要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山林,劃為‘生態保護區’,禁止砍伐、狩獵、採集,只做科研觀測。還要植樹造林一千畝,樹種以紅松、落葉松為主,兼顧經濟林。”
他特別強調:“生態保護不是不發展,是為了更好地發展。比如咱們的林下養雞、林下種藥,就是生態和經濟結合的好路子。今年要擴大規模,養雞達到五萬只,種藥達到一千畝。”
下面議論紛紛。有人興奮,有人擔心,但更多的是期待。
“冷社長,具體咋幹,你說吧!”趙德柱大聲說。
“好,我說具體安排。”冷志軍拿出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分幾個組:生產組,負責種植、養殖,組長趙德柱;技術組,負責技術推廣,組長林杏兒;銷售組,負責產品銷售,組長哈斯;基建組,負責農田水利建設,組長栓柱;生態組,負責植樹造林、生態保護,組長……”
他頓了頓:“組長暫由我兼任,等找到合適人選再交。”
“我推薦一個人。”下面站起來一個老者,是鄰屯的老獵人孫老爺子,“我推薦點點。”
“點點?”大家都愣了。
“對,點點。”孫老爺子很認真,“點點通人性,懂山林,這些年幫著合作社巡山護林,立了不少功。讓它當生態組長,再合適不過。”
大家看向點點。點點似乎聽懂了,站起來,“呦呦”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能行!
冷志軍想了想:“行!點點當生態組的名譽組長,具體工作還是我來抓,點點協助。”
大家鼓掌。點點昂著頭,很驕傲。
分組確定,接下來是具體任務分配。冷志軍把今年要乾的事,一件件列出來,分配到各組,明確責任人、完成時間、考核標準。
“三月前,完成土地整合規劃,簽訂入股協議。”
“四月前,完成種子、肥料、農藥採購。”
“五月前,完成春季播種。”
“六月前,完成節水灌溉系統建設。”
……
一共三十項任務,列得清清楚楚。大家聽著,記著,心裡有了底。
“最後,說說待遇。”冷志軍說,“今年合作社的分配原則是:按勞分配為主,按股分配為輔。幹活多的,多拿;入股多的,也多拿。具體比例,等下分組討論確定。”
會議進入分組討論階段。點點也參加了“生態組”的討論——雖然它不能說話,但能用角在地圖上指指點點,表達意見。
討論很熱烈。有人擔心土地入股後失去自主權,冷志軍解釋:“不是失去自主權,是集中力量辦大事。就像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折不斷。咱們聯合起來,才能買得起好種子,用得起好技術,賣得上好價錢。”
有人擔心技術學不會,林杏兒保證:“我們技術組手把手教,包教包會。而且,合作社出錢,送一批年輕人去省農校培訓,學成回來當技術員。”
有人擔心銷售問題,哈斯說:“現在合作社的產品不愁賣,愁的是不夠賣。只要質量好,有多少賣多少。今年還要開拓南方市場,爭取把產品賣到廣州、上海。”
疑慮一個個打消,信心一點點增強。到中午吃飯時,大多數人都已經下定決心,要跟著合作社大幹一場。
午飯是合作社食堂提供的:大饅頭,豬肉燉粉條,管飽。大家蹲在院子裡,邊吃邊聊,氣氛熱烈。
點點也有份——它的午餐是特製的:胡蘿蔔、蘋果、豆餅,還有一小碗雞蛋羹。它吃得很香,時不時抬頭看看熱烈討論的人們,眼睛裡閃著光。
下午,繼續開會。這次是簽訂意向書。願意加入合作社的,當場簽字;暫時不想加入的,也不勉強,但合作社的技術服務、銷售渠道,對他們開放。
結果出乎意料:當場簽字的有二百八十七戶,遠遠超過預期的三百戶。周邊五個屯子,幾乎家家戶戶都加入了。
“這是大家對合作社的信任。”冷志軍很感動,“我們一定不辜負這份信任。”
簽完字,冷志軍宣佈了另一個決定:合作社成立“管理委員會”,由各屯推選代表組成,共十五人,負責重大決策。冷志軍擔任主任,但不搞一言堂,大事必須委員會討論透過。
“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冷志軍一個人的。”他說,“往後,大事小事,大家商量著辦。”
這個決定贏得了熱烈掌聲。大家覺得,跟著冷志軍幹,有奔頭,有尊嚴。
會議一直開到太陽偏西。散會時,冷志軍給每個屯子的代表發了一包東西:新品種的種子樣品,技術手冊,還有合作社的規劃圖紙。
“回去跟大家好好說說,有甚麼問題,隨時來找我。”
人們陸續離開,個個臉上帶著希望的光。
點點站在大院裡,看著散去的人群,又看看冷志軍。冷志軍正在收拾東西,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充滿光彩。
“點點,今年任務重啊。”冷志軍摸摸它的頭。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不怕,咱們一起幹。
接下來的日子,合作社像一臺開足馬力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冷志軍帶著技術組,一個屯子一個屯子地跑,實地勘察,制定具體的種植計劃。點點跟著,每到一地,它都要去田裡看看,去山上轉轉,用它的方式“評估”土地質量。
林杏兒帶著技術推廣隊,舉辦培訓班,教大家新品種的種植技術、新工具的使用方法。她講課生動,結合實物,大家聽得懂,學得會。
哈斯帶著銷售組,跑省城,跑黑河,簽訂今年的銷售合同。有了去年的基礎,今年順利多了,很多客戶主動上門,要求增加訂貨量。
栓柱帶著基建組,修水渠,建蓄水池,鋪管道。合作社現在有錢,買得起水泥、鋼管,工程進度很快。
點點也沒閒著。作為“生態組名譽組長”,它每天要巡視山林,檢視樹木生長情況,監測野生動物活動。它還學會了“植樹”——不是真的挖坑種樹,而是用角頂著樹苗,運到指定地點;用蹄子踩實樹坑周圍的土。
一個月後,春耕正式開始。
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合作社的田野上已經人聲鼎沸。三十臺拖拉機(合作社今年新買的十臺,加上社員自帶的二十臺)同時發動,轟鳴聲震天動地。點點站在地頭,看著這壯觀的場面,興奮得“呦呦”直叫。
“開犁!”冷志軍一聲令下。
拖拉機排成一列,駛向田野。鐵犁翻起黑色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後面跟著播種機,把希望的種子撒進土裡。
點點也跟著下地了。它負責“質量檢查”——沿著犁溝走,看到有沒翻到的地,就叫;看到播種不均勻的地方,也叫。拖拉機手們都很尊重它,聽到它的叫聲,就會調整。
中午,送飯的車來了。婦女們抬著大筐的饅頭、大桶的菜,送到地頭。大家圍坐在一起,吃飯,說笑,幹勁十足。
“今年這地,翻得深,耙得細,種子也好,肯定是個豐收年!”老把式趙老栓嚼著饅頭說。
“那可不,冷社長引進的新品種,聽說畝產六百斤呢!”
“六百斤?我的天,以前想都不敢想!”
點點也吃飯。它的午餐依然是特製的,但今天加了個雞蛋——胡安娜說它辛苦了,得補補。
吃完飯,繼續幹活。一直幹到太陽落山。
晚上,合作社大院裡燈火通明。大家在總結一天的工作,安排明天的任務。
冷志軍站在黑板前,畫著進度圖:“今天完成播種八百畝,照這個速度,十天就能完成春播。比往年提前半個月。”
“質量怎麼樣?”他問。
“我檢查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林杏兒說,“個別地方播種深度不夠,已經返工了。”
“好。”冷志軍點頭,“質量是生命線,不能含糊。”
他看看大家,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裡閃著光。
“大家辛苦了。”他說,“但辛苦值得。今年咱們種下去的是種子,明年收上來的是希望。只要咱們齊心協力,就沒有幹不成的事。”
“齊心協力!”大家齊聲喊。
點點也“呦呦”叫,像是在喊口號。
夜深了,人散了。冷志軍和點點最後離開大院。走在回家的路上,冷志軍看著點點,忽然說:“點點,你說,咱們能成功嗎?”
點點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夜空,看了很久,然後“呦呦”叫了兩聲,聲音堅定而充滿希望。
冷志軍笑了。是啊,能成功。因為有大家,有點點,有這片土地,有這個新時代。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一步一個腳印,把規劃變成現實。
因為,他是冷志軍。
是這片土地的兒子。
是這個時代的領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