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茸角的嫩茸長到了三寸長,毛色從淺黃轉為深棕,在陽光下泛著緞子般的光澤。它最近添了個新習慣——每天清晨站在合作社新建的瞭望塔上,俯瞰整個養殖區,像個威嚴的監工。
“點點的官癮越來越大了。”胡安娜一邊晾曬新收的蘑菇一邊笑,“你看它那架勢,比軍子還像領導。”
冷志軍正檢查一批要發往蘇聯的羊絨,聞言抬頭看了看了望塔上的點點,也笑了:“它是在替我省心。對了,伊萬那邊回信了嗎?”
“回了,說貨已收到,很滿意。邀請你過去談下一步合作。”
“甚麼時候?”
“下月初。”
冷志軍心裡盤算著。下月初,正是秋收最忙的時候。但伊萬的邀請不能不去——這是深化合作的好機會。
晚上,他召集合作社骨幹開會。
“伊萬邀請我去蘇聯談下一步合作。”他說,“這次可能要籤長期合同,擴大品種。我打算帶哈斯和杏兒去。”
“帶杏兒?”趙德柱一愣。
“嗯,杏兒學了半年俄語,能當翻譯。”冷志軍說,“而且她也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林杏兒在省城上高中,暑假回來幫忙,跟著合作社僱的俄語老師學得不錯。
“那家裡……”
“家裡有德柱叔、趙老蔫你們看著,我放心。”冷志軍說,“這次去大概十天半個月,合作社的事就拜託各位了。”
大家都沒意見。合作社現在運轉正常,制度健全,冷志軍離開一段時間沒問題。
接下來幾天,冷志軍做準備工作。要帶哪些樣品?除了常規的皮毛藥材,還要帶些新開發的——鹿肉罐頭、蘑菇幹、藍莓醬……都是山裡特產。
“軍子,到了那邊,說話辦事多個心眼。”冷潛叮囑,“老毛子跟咱們不一樣,直來直去,但也認死理。談生意,該硬的時候要硬,該讓的時候要讓。”
“爹,我記住了。”
“還有,”老爺子壓低聲音,“那邊現在……物資短缺。帶些小禮物,香菸、白酒、糖果,好辦事。”
“知道了。”
胡安娜給準備行李:兩套新做的中山裝,一雙新皮鞋,還有牙膏牙刷毛巾……裝了滿滿一大箱子。
“帶這麼多?”冷志軍看著箱子發愁。
“出門在外,周全點好。”胡安娜說,“對了,這個你帶上。”
她拿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幾塊成色很好的鹿茸切片。
“這是……”
“關鍵時刻用。”胡安娜說,“我聽人說,那邊認這個,比錢還好使。”
冷志軍收下了。
出發前一天,孫經理來了,還帶了個年輕人。
“冷社長,介紹一下,這是小陳,省外貿派給你的翻譯兼嚮導。”孫經理說,“他在蘇聯留學過三年,對那邊熟。”
“太好了!”冷志軍正愁語言問題。林杏兒雖然學了些,但畢竟沒實戰過。
小陳二十出頭,戴眼鏡,文質彬彬的:“冷社長,請多指教。”
“互相學習。”
十月初,一行人出發。冷志軍、哈斯、林杏兒、小陳,還有兩大箱樣品。先從屯裡到縣裡,再到省城,然後坐火車去滿洲里。
火車咣噹咣噹開了兩天一夜,終於到了滿洲里。這是個邊境小城,街上到處是中俄雙語的招牌,行人中蘇聯人不少。
伊萬已經等在車站了,開了輛伏爾加轎車。
“冷先生,歡迎!”伊萬熱情擁抱,“路上辛苦了。”
“還好。”冷志軍說,“伊萬先生,您親自來接,太客氣了。”
“應該的。”伊萬說,“走,先住下,明天過境。”
住的是邊境賓館,條件不錯。晚上伊萬請吃飯,在一家俄式餐廳。
“嚐嚐我們蘇聯的菜。”伊萬介紹,“紅菜湯,烤肉串,魚子醬……”
菜很豐盛,但口味重,冷志軍有點不習慣。哈斯倒是吃得香,特別是烤肉串,一連吃了五串。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
伊萬哈哈大笑:“這位兄弟爽快!”
飯桌上,伊萬說了這次邀請的目的:“冷先生,你們的貨在莫斯科很受歡迎。幾家大商場都搶著要。我想擴大合作,不只是皮毛藥材,還想引進你們的養殖技術。”
“技術?”冷志軍一愣。
“對。”伊萬說,“我們蘇聯地廣人稀,適合搞養殖。但技術落後,效率低。你們合作社的模式很好,我想引進。”
這可是大事。冷志軍謹慎地說:“技術可以交流,但具體怎麼合作,得詳細談。”
“當然。”伊萬點頭,“明天去我們公司,慢慢談。”
第二天,過境。手續很麻煩,但有伊萬安排,還算順利。過了國境線,就是蘇聯的邊境城市後貝加爾斯克。
冷志軍第一次出國,看甚麼都新鮮。街道比中國的寬,建築風格也不一樣,行人穿著也不同。最顯眼的是商店——門口排著長隊,很多人手裡拿著購物本。
“那是配給制。”小陳低聲解釋,“蘇聯現在物資短缺,很多東西要憑票購買。”
冷志軍心裡有數了。
伊萬的公司在一棟五層樓裡,很氣派。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蘇聯人,也有中國人。
“介紹一下。”伊萬說,“這位是冷志軍先生,中國興安嶺合作社的社長。這幾位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還有中國駐蘇聯商務處的同志。”
一一握手後,談判開始。
伊萬先發言,闡述了合作意向:蘇方提供土地、資金,中方提供技術、種源,在蘇聯建立養殖基地。產品一部分銷往蘇聯,一部分返銷中國,一部分出口第三國。
“利潤分配,蘇方六,中方四。”伊萬說。
冷志軍心裡快速盤算。技術、種源是核心,只佔四成,少了。
“伊萬先生,”他開口了,“技術是我們的,種源也是我們的。四成,不合適。”
“那您覺得多少合適?”
“對半。”冷志軍說,“五五開。”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蘇聯人交頭接耳,翻譯快速轉述。
“冷先生,”一個蘇聯董事開口了,是個白髮老頭,“你們提供技術,我們提供土地、資金、市場。五五開,我們太吃虧。”
“瓦西里先生,”冷志軍不卑不亢,“技術是無價的。我們合作社的模式,是經過實踐檢驗的,高效、科學。你們引進後,效益能提高三倍以上。這筆賬,您算過嗎?”
“三倍?有資料嗎?”
“有。”冷志軍示意林杏兒。
林杏兒開啟資料夾,用俄語流利地介紹:“這是我們合作社的資料。引進科學養殖前,每隻山羊年產絨200克;引進後,達到500克。兔子出欄時間從120天縮短到90天。藥材產量提高百分之五十……”
資料詳實,圖表清晰。蘇聯董事們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這些技術,我們可以提供。”冷志軍接著說,“但前提是,公平合作。五五開,是我們的底線。”
談判僵住了。中午休會,吃飯。
餐廳裡,小陳悄悄說:“冷社長,您太硬了。蘇聯人好面子,您這樣……”
“該硬的時候就要硬。”冷志軍說,“技術是我們的優勢,不能賤賣。”
下午繼續談。蘇聯人讓步了,提出四六開——蘇方六,中方四。
“還是不公平。”冷志軍搖頭,“這樣吧,我們換個思路。”
他提出新方案:中方以技術入股,佔百分之三十。蘇方負責投資、運營。產品優先供應蘇聯市場,中方有優先採購權。另外,中方派技術人員指導,蘇方支付工資。
“這個方案,你們實際佔的,不止百分之三十。”伊萬算了一下,“技術人員工資,優先採購權……”
“但你們得到了核心技術,還有穩定的種源。”冷志軍說,“長遠看,你們賺大了。”
蘇聯董事們商量了很久。最後,瓦西里開口:“冷先生,您是個精明的商人。但我們也有條件——技術必須全套,不能保留。種源必須保證品質,不能以次充好。”
“這是當然。”冷志軍說,“我們可以籤保證協議。達不到標準,我們賠償。”
“好!”瓦西里拍板,“就按這個方案!”
接下來三天,談具體條款。土地在哪,投資多少,規模多大,人員怎麼安排……一項項談,一項項敲定。
冷志軍展現了驚人的談判能力——該堅持的寸步不讓,該妥協的適當讓步。哈斯在旁邊看著,佩服得五體投地。
“軍哥,你太厲害了。”休息時,哈斯說,“那些老毛子,都被你說服了。”
“不是說服,是共贏。”冷志軍說,“他們需要技術,我們需要市場。合作好了,大家都受益。”
林杏兒也很感慨:“哥,你真是天生的商人。”
“甚麼商人,我就是個趕山人。”冷志軍笑了,“只不過把山裡的寶貝,賣到該賣的地方。”
最後一天,籤意向書。冷志軍代表合作社,瓦西里代表蘇聯公司,在協議上簽字。中國商務處的同志作見證。
根據協議:蘇聯方面在赤塔州劃出五千公頃土地(約七萬五千畝),投資五百萬盧布,建立“中蘇友好養殖基地”。中方以技術入股,佔百分之三十股份,派十名技術人員指導三年。
“合作愉快!”瓦西里和冷志軍握手。
“合作愉快!”
簽完字,伊萬私下找冷志軍:“冷先生,有個私事……”
“您說。”
“我有個朋友,是莫斯科大醫院的院長。他想要一批優質鹿茸,給重要病人用。價錢好說,但要最好的。”
冷志軍心裡一動。他想起胡安娜給的那包鹿茸切片。
“我帶了樣品。”他從行李箱裡拿出那個布袋,“您看看。”
伊萬開啟布袋,眼睛亮了:“這是……極品!多少錢?”
“這個不賣。”冷志軍說,“送給您那位朋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伊萬愣住了,“這太貴重了。”
“交個朋友。”冷志軍說,“以後合作還多著呢。”
伊萬很感動:“冷先生,您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晚上,伊萬在家設宴招待。是棟小別墅,裝修很精緻。伊萬的妻子是個和善的俄羅斯大媽,女兒十六七歲,很漂亮。
飯菜很豐盛,還有伏特加。伊萬很熱情,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冷先生,我敬你!”伊萬舉杯,“你是我見過最實在的中國商人!”
“過獎了。”冷志軍也舉杯,“祝我們合作成功!”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烈了。伊萬的女兒娜塔莎會彈鋼琴,給大家演奏了一曲。林杏兒也唱了首中國民歌,贏得滿堂彩。
“冷先生,”伊萬有點醉了,摟著冷志軍的肩膀,“跟你說實話。我們蘇聯現在……困難。物資短缺,人心浮動。跟你們合作,不只是為了賺錢,更是為了……為了給國家找條路。”
這話說得掏心窩子。冷志軍也感慨:“我們中國也窮過,現在剛開始好起來。互相幫助,一起發展。”
“對,互相幫助!”伊萬又舉杯,“為了友誼!”
這晚,冷志軍也喝多了。回到賓館,倒頭就睡。
第二天,準備回國。伊萬送他們到邊境,臨別時說:“冷先生,一個月後,我帶考察團去你們那兒,實地看看。”
“歡迎!”
過境回國,踏上中國的土地,冷志軍心裡踏實了。還是自己的國家好。
回到滿洲里,孫經理已經等在那裡了。
“冷社長,談得怎麼樣?”
“成了。”冷志軍把意向書給他看。
孫經理看完,激動了:“太好了!這是咱們省對蘇農業合作第一單!省裡肯定要表彰!”
“表彰不表彰不重要。”冷志軍說,“關鍵是,合作社又多了條路。”
坐火車回省城,再轉汽車回縣裡。一路顛簸,但冷志軍精神很好。
終於回到冷家屯。屯裡人聽說他回來了,都湧到合作社。
“軍子,談成了嗎?”趙德柱問。
“成了!”冷志軍把情況說了一遍。
“五千公頃?那是多大?”
“七萬五千畝,比咱們全縣耕地還多!”
“我的天……”大家驚呆了。
“技術入股,百分之三十!”冷志軍說,“咱們出十個人,去蘇聯指導三年。工資按蘇聯標準,一個月五百盧布!”
五百盧布!相當於一千五百人民幣!是國內的十倍!
“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個!”
大家爭著報名。
“別急,要選拔。”冷志軍說,“要懂技術,要能吃苦,還要學俄語。選拔上了,才能去。”
這下,合作社掀起了學習熱潮。年輕人白天干活,晚上學俄語,學技術。誰都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點點看著大家這麼用功,也很積極——它每天準時“叫早”,用角頂那些睡懶覺的人的窗戶。
“點點,你就別湊熱鬧了。”冷志軍笑著摸摸它,“你又不能去蘇聯。”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抗議:我也可以學外語!
大家都笑了。
一個月後,伊萬帶考察團來了。二十多人,有官員,有專家,還有記者。
冷志軍帶他們參觀合作社。從兔子舍到羊圈,從藥材地到加工廠,一一介紹。
蘇聯專家看得很仔細,問得也專業。冷志軍對答如流,資料準確。
“沒想到,中國農村有這麼現代化的合作社。”一個蘇聯專家感慨,“比我們集體農莊強多了。”
“我們也是摸索著幹。”冷志軍很謙虛。
考察團很滿意。瓦西里當場表示:“冷先生,我們回去就啟動專案。你們的人,隨時可以過來。”
“好!”
送走考察團,冷志軍開始選拔赴蘇人員。經過考核,選了十個人——哈斯、栓柱、二嘎子,還有七個技術好的年輕人。林杏兒也去,當翻譯。
“去了那邊,記住三件事。”冷志軍交代,“第一,遵守紀律,不惹事。第二,認真工作,不偷懶。第三,團結互助,不內鬥。”
“記住了!”
“還有,”冷志軍拿出十個小布袋,每人一個,“裡面是鹿茸切片,關鍵時刻用。記住,是救急的,不是送禮的。”
“謝謝軍哥!”
十月初,赴蘇人員出發。屯裡人都來送行,依依不捨。
“好好幹,給咱們中國人爭氣!”
“注意身體,按時吃飯!”
“過年記得寫信!”
送走他們,合作社冷清了不少。但生產還要繼續,而且任務更重了——要準備種源,要整理技術資料,要培訓新人。
冷志軍更忙了。但他不覺得累,因為他知道,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寬了。
夜裡,他站在瞭望塔上,點點在旁邊。
“點點,你看,咱們的兔子山羊,要去外國了。”他說,“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你做到了。
是啊,他做到了。從一個普通的趕山人,到合作社社長,再到跨國合作者。這條路,他走得不容易,但走得踏實。
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
帶著大家,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因為,他是冷志軍。
是這片山林的兒子。
是這個時代的趕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