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茸角上的兩個小杈又長了一寸,尖上開始泛出玉白色的光澤。小傢伙最近迷上了用角頂水桶,裝滿水的水桶被它頂得哐當響,水花四濺。冷峻跟在它身後學,用小手推水桶,一人一鹿把後院弄得像發過水似的。
“點點!冷峻!”胡安娜從灶間衝出來,手裡還拿著擀麵杖,“再鬧晚上不許吃飯!”
兩個小傢伙立刻停住動作,乖乖地站好,低著頭,像是認錯。可等胡安娜一轉身,又偷偷對視一眼,繼續玩。
林秀花在屋簷下曬辣椒,看見這一幕,笑著搖頭:“這倆孩子,跟軍子小時候一個樣,管不住。”
“娘,我小時候真這麼皮?”冷志軍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幾張圖紙。
“比他們還皮。”林秀花說,“你八歲那年,把你爺爺的菸袋偷出來,裝上一鍋辣椒麵,遞給你爺爺抽。嗆得老爺子咳了三天,追著你打了半個屯子。”
冷志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事他記得,屁股又疼了好幾天。
後院兔子窩裡,第六批小兔子出生了。兔群已經超過一千隻,窩擴建了十次,還是擠。胡安娜每天要割十五捆草,拌七盆精料,從早忙到晚。
“軍子,省外貿的人明天來,說要收三百隻。”她說。
“嗯,讓他們挑,挑最好的。”冷志軍翻著賬本,“皮子、肉都要,價錢比上次高百分之五。”
“那敢情好。”
山羊圈裡,大角最近安靜多了。冷潛從縣畜牧站請來了技術員,給母羊做了人工授精,成功率很高,現在有二十多隻母羊懷了崽。大角的“任務”完成了,又恢復了往日的威嚴,整天在圈裡踱步,像個巡視領地的國王。
藥材地裡,人參苗已經一尺高了,葉片肥厚,綠油油的。黃芪有二尺高,開滿了小黃花。五味子結滿了青果,到秋天就能紅了。
老馬來看了,很滿意:“長得真好,秋天能收個好價錢。”
“能有多少?”
“保守估計,人參一畝能收六十斤乾貨,一畝七千二。黃芪一畝能收六百斤,一畝九千。五味子一畝能收四百斤,一畝三千二。加起來……”老馬拿著計算器按,“十九萬多。”
十九萬!冷志軍心裡有底了。加上養殖的收入,今年合作社的產值能突破五十萬!
加工廠那邊,生產已經走上正軌。李技術員培養了幾個徒弟,現在不用她天天盯著了。羊絨的產量穩定在每月一百二十公斤,品質都達到特級標準。蘇聯那邊的訂單又增加了,每月要一百五十公斤。
“冷社長,照這個趨勢,年底咱們得擴大規模。”李技術員說。
“已經在準備了。”冷志軍說,“又買了五十隻母羊,兔子也擴繁了。等秋天藥材收了,資金就更充裕了。”
“好,有遠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冷志軍心裡,總惦記著黑龍潭那三個人。他們像懸在頭頂的劍,不知道甚麼時候落下來。
這天下午,他帶著鐵蛋去鹿谷巡查。鹿谷在屯子北邊,是一片開闊的山谷,水草豐美,是梅花鹿的聚集地。合作社救的那些鹿,傷好後大部分都放歸這裡了。
谷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遠能看見鹿群在吃草,有十幾只,悠閒自在。點點的那隻母鹿也在,肚子鼓鼓的,又懷了崽。
“軍叔,看那邊。”鐵蛋指著谷口方向。
谷口處,有新鮮的汽車輪胎印——不是拖拉機的寬胎印,是小汽車的窄胎印。印子很深,說明車上載著重物。
“有人來過。”冷志軍蹲下身檢視,“時間不長,不超過一天。”
順著輪胎印往裡走,到了谷中央的一片空地。這裡明顯有活動痕跡——草被壓倒了一片,有篝火的灰燼,還有幾個空罐頭盒。
“他們在這兒過夜了。”鐵蛋撿起一個罐頭盒看,“是牛肉罐頭,軍用那種。”
軍用罐頭?冷志軍心裡一緊。他仔細檢查現場,又發現了些東西——幾個菸頭,是“大前門”;幾張揉皺的紙,上面畫著地形圖;還有……半截導火索!
“他們帶了炸藥。”他判斷。
“炸藥?要幹啥?”鐵蛋臉色變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冷志軍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周圍看看。”
他在周圍轉了一圈,又發現了些痕跡——有拖拽重物的痕跡,方向是往谷深處去的。還有幾個深深的腳印,是軍靴印,尺碼很大。
順著痕跡往前走,到了谷深處的一處崖壁下。崖壁上有個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但很深。洞口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是新鑿的。
“他們進洞了。”冷志軍低聲說。
兩人藏在洞口的灌木叢裡,靜靜觀察。洞裡黑黢黢的,沒有動靜,可能沒人。
“軍叔,進去看看?”鐵蛋問。
“不,等晚上。”冷志軍很謹慎,“白天進去容易被發現。晚上他們如果回來,咱們就能知道他們在搞甚麼鬼。”
“那現在……”
“回去準備。”
兩人悄悄退出來,回到屯裡。冷志軍召集狩獵隊骨幹開會——哈斯、栓柱、二嘎子,還有另外兩個老成的後生。
“情況就是這樣。”他把發現的情況說了一遍,“那夥人又回來了,這次帶了炸藥,進了鹿谷的一個山洞。我懷疑,他們是在找甚麼東西。”
“又是黃金?”哈斯問。
“可能。”冷志軍說,“但不管是甚麼,咱們得弄清楚。今晚,咱們去蹲守。”
“帶槍嗎?”
“帶,但要隱藏好。”冷志軍說,“咱們的任務是監視,不是抓人。除非萬不得已,不要開槍。”
“明白!”
傍晚,五個人出發了。每人揹著獵槍,腰裡彆著獵刀,還帶了乾糧和水。冷志軍還帶了個望遠鏡,是上次去省城買的。
到了鹿谷,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谷裡很靜,只有蟲鳴和風聲。鹿群已經回林子裡休息了,谷裡空蕩蕩的。
“哈斯,你帶栓柱在谷口埋伏,監視來路。”冷志軍安排,“二嘎子,你帶柱子在山坡上,居高臨下觀察。我和鐵蛋在洞口附近。記住,發現情況不要動,等我的訊號。”
“甚麼訊號?”
“鳥叫。”冷志軍說,“一聲是注意,兩聲是危險,三聲是撤退。”
“明白了!”
各就各位。冷志軍和鐵蛋藏在洞口附近的灌木叢裡,一動不動。天色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來,谷裡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圍靜得可怕。鐵蛋有點緊張,呼吸有點粗。
“放鬆。”冷志軍低聲說,“就當是在打獵。”
“嗯。”鐵蛋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約莫到了子時,遠處傳來汽車聲——很輕,但能聽出來是小汽車。車燈的光在谷口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來了。”冷志軍低聲說。
兩個人影從谷口方向走過來,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柱在谷裡掃來掃去。走到洞口附近,停下腳步。
“沒人。”一個人說。
“進去吧。”另一個說。
兩人鑽進洞裡。不一會兒,洞裡亮起了燈光——是馬燈的光,昏黃昏黃的。
冷志軍和鐵蛋悄悄摸到洞口,往裡看。洞裡很深,彎彎曲曲的,看不到底。但能聽見說話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們在裡面幹甚麼?”鐵蛋小聲問。
“不知道,等會兒看看。”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洞裡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是爆炸聲!聲音不大,像是炸藥在密閉空間裡爆炸。
“他們在炸洞!”鐵蛋驚道。
“別出聲。”冷志軍按住他。
爆炸聲過後,洞裡傳來歡呼聲。
“通了!通了!”
“快進去看看!”
腳步聲匆匆往裡走。冷志軍和鐵蛋等了一會兒,確認洞裡沒人了,才悄悄摸進去。
洞很深,走了約莫五十米,前方出現一個大廳。大廳有半個籃球場大小,洞頂很高,手電光照不到頂。大廳裡堆著些箱子,和之前在鷹嘴巖見到的很像。
那兩個人正在撬箱子。一個箱子已經撬開了,裡面是檔案,一摞摞的,用油布包著。另一個箱子剛撬開一條縫,能看到裡面是武器——步槍,手榴彈,還有子彈。
“發財了!”一個人興奮地說。
“別高興太早,這些東西不好出手。”另一個說,“咱們要找的是黃金。”
“肯定在別的箱子裡。”
他們繼續撬。又撬開一個箱子,裡面是藥品——已經過期了,但包裝完好。再撬一個,裡面是棉衣棉被,已經朽爛了。
“媽的,怎麼都是這些破爛!”一個人罵了句。
“別急,慢慢找。”另一個說,“抗聯的秘密金庫,肯定藏得深。”
兩人繼續找。大廳裡總共有二十多個箱子,一個個撬開。大部分都是檔案、武器、藥品、被服,值錢的東西一樣沒見著。
“頭兒,會不會不在這兒?”一個人問。
“地圖上標的就是這兒。”被稱作“頭兒”的那個很肯定,“再找找,肯定有暗室。”
他們在牆壁上敲敲打打,尋找暗門。冷志軍和鐵蛋藏在暗處,靜靜觀察。
找了約莫一個時辰,突然“咔噠”一聲——牆壁上的一塊石頭被按進去了。緊接著,一陣沉悶的轟隆聲,牆壁緩緩移開,露出一個暗室!
“找到了!”兩人興奮地衝進去。
冷志軍等他們進去後,才悄悄跟過去。暗室不大,也就一間屋子大小。裡面沒有箱子,只有一個石臺,臺上放著一個鐵盒子。
“頭兒,是這個嗎?”一個人拿起鐵盒子。
“開啟看看。”
盒子沒鎖,一掀就開。裡面不是黃金,是幾張紙,還有幾個小本子。
“媽的,又是檔案!”一個人罵了句。
“等等。”頭兒拿起一張紙看,手電光照上去,能看見上面寫著字,“這是……名單!抗聯潛伏人員的名單!還有……還有聯絡方式!”
“這玩意兒值錢嗎?”
“值大錢!”頭兒聲音發顫,“有了這個,咱們就能找到那些潛伏人員,或者……賣給需要的人。”
“那黃金……”
“黃金肯定也在這兒,再找找。”
他們在暗室裡仔細搜尋,每一寸都不放過。可是除了那個鐵盒子,再沒找到別的東西。
“媽的,白忙活了!”一個人洩氣地說。
“不白忙活。”頭兒把鐵盒子小心收好,“這東西,比黃金值錢。走,先出去。”
兩人匆匆離開暗室,往外走。冷志軍和鐵蛋趕緊藏好,等他們走遠了,才出來。
“軍叔,他們拿走了甚麼?”鐵蛋問。
“重要檔案。”冷志軍臉色凝重,“那些名單,關係到很多人的安危。絕不能讓他們帶走。”
“那咋辦?”
“跟上去,看他們去哪兒。”
兩人悄悄跟上。那兩個人出了山洞,在谷裡等了一會兒,又來了三個人——總共五個人,都是生面孔,穿著普通,但動作幹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東西拿到了?”新來的一個人問。
“拿到了。”頭兒拍拍揹包,“比預想的還好。”
“黃金呢?”
“沒找到,可能不在這兒。”
“那算了,有這些檔案就夠了。走,趕緊離開這兒。”
五個人匆匆往谷口走。冷志軍和鐵蛋遠遠跟著,保持安全距離。
到了谷口,那裡停著一輛吉普車,還有一輛小轎車。五個人上了車,發動引擎,朝山外開去。
“軍叔,他們要跑了!”鐵蛋急道。
“跑不了。”冷志軍很冷靜,“哈斯他們在谷口等著呢。”
果然,車開到谷口時,突然停下了——前面的路被幾塊大石頭堵住了!
“怎麼回事?”頭兒下車檢視。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亮起火把!哈斯他們從暗處衝出來,十幾個人,把兩輛車團團圍住。
“不許動!”哈斯舉著獵槍喊。
那五個人慌了,想掏槍。但冷志軍他們動作更快,獵槍、柴刀、木棍,都對準了他們。
“放下武器!”冷志軍走上前,“你們被包圍了。”
頭兒看著四周,知道跑不了了,慢慢舉起手。其他人也跟著舉手。
“搜身!”冷志軍下令。
哈斯他們上前,把五個人身上的武器都搜了出來——三把手槍,兩把匕首,還有那個鐵盒子。
“軍哥,找到了。”哈斯把鐵盒子遞給冷志軍。
冷志軍開啟盒子,看了看裡面的檔案,臉色更加凝重。這些檔案,確實很重要,必須交給政府。
“把他們捆起來,帶回屯裡。”他說。
“你們……你們是誰?”頭兒問。
“冷家屯的。”冷志軍說,“你們在我們地盤上搞破壞,就得負責。”
“我們是……”
“不管你們是誰,違法了就得接受處理。”
五個人被捆得結結實實,押回屯裡。關進倉庫,派人看著。
冷志軍連夜寫了報告,第二天一早,讓哈斯騎車去鄉里,交給王所長。
王所長很快帶人來了,還來了幾個穿便衣的,一看就是公安的。
“冷志軍同志,你又立功了。”王所長說,“這五個人,是境外派來的特務,專門收集我國曆史檔案和機密檔案。我們找他們好久了。”
“特務?”冷志軍雖然猜到他們不簡單,可沒想到是特務。
“對。”一個便衣說,“那個鐵盒子裡的檔案,是抗聯時期的絕密檔案。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後果不堪設想。”
“那現在……”
“人我們帶走,檔案我們收走。”便衣說,“你放心,這事我們會處理好的。”
五個人被押走了。王所長留下來,跟冷志軍多交代了幾句。
“軍子,這事關係重大,一定要保密。”他說,“對外就說他們是盜墓的,偷文物。”
“我明白。”
“還有,”王所長壓低聲音,“黑龍潭那邊,你們不要再去了。那裡的事情,我們會處理。”
“那黃金……”
“黃金是國家財產,我們會妥善處理。”王所長拍拍他肩膀,“你現在的任務是搞好合作社,帶領大家致富。其他的事,交給我們。”
“知道了。”
送走王所長,冷志軍心裡輕鬆了。那夥人抓住了,檔案保住了,黃金的事也不用他操心了。他可以專心搞自己的事業了。
回到後院,點點跑過來,用頭蹭他的手。
“點點,壞人抓走了。”他摸摸它的頭,“往後,咱們可以安心過日子了。”
點點呦呦叫,像是在說: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威脅解除了,可以安心發展了。
冷志軍站在院裡,望著遠處的山林。那裡有他的事業,有他的希望。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大家,在這條路上走得更穩,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