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腥氣灌進防川村,家家戶戶屋簷下掛的魚乾嘩啦啦響成一片。金老漢家院子裡支起大鍋,奶白色的魚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新出鍋的貼餅子摞得老高。
可沒人顧得上吃。二十幾個山海關兩邊的漢子圍在倉房門口,眼睛都盯著那杆大秤。
刺參一百二十斤——
鮑魚八十斤——
乾貝二百斤——
稱重聲此起彼伏,烏娜吉帶著幾個婦女在賬本上記數,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得急。哈斯和諾敏領著人把稱好的海貨裝進特製的木箱,箱底鋪著防潮的石灰粉。
冷志軍蹲在倉房門檻上,看著最後一箱乾貝過秤,心裡默默算賬。這趟帶來的五車山貨皮子,換這些海貨綽綽有餘。剩下的差額,金老漢堅持用現大洋補——這是上回就說好的規矩。
志軍,賬齊了。烏娜吉把賬本遞過來,刨去開銷,淨賺這個數。
冷志軍看著賬本末尾的紅字,眼角微微跳了跳。這數目,比預想的還多三成。
金老漢湊過來瞅了一眼,鬍子都翹起來了:好傢伙!頂得上俺們村半年收成!
是咱們兩邊的收成。冷志軍合上賬本,金伯,往後每趟買賣都這麼記賬,月底對賬。
該當的!該當的!金老漢連連點頭,下趟啥時候來?俺讓後生們多備些好貨。
得等些日子。冷志軍望向北邊,先把這批貨出手。
回程的路上,三掛大車沉甸甸地壓著車轍。除了換來的海貨,還有金老漢硬塞的十壇蝦醬、五筐海帶。周掌櫃的雜貨車跟在隊尾,這回他運的是海鹽和鹹魚。
過黑石峪時,周掌櫃特意下車看了看新立的界碑,咂著嘴道:冷把頭好手段!這道上的朋友現在提起冷家貨棧,都豎大拇指。
冷志軍沒接話。他注意到路旁樹林裡有幾雙眼睛在窺探,但沒人敢上前。
回到冷家屯已是第五天黃昏。聽說車隊回來,全屯人都聚到打穀場上。當海貨一箱箱搬下來時,人群發出陣陣驚歎。
明兒個開始出貨。冷志軍站在車轅上,老規矩,最好的貨往縣裡送,普通的就近散給商販。
第二天天沒亮,哈斯就帶著五個人押著兩車精品海貨往縣城趕。諾敏領著一撥人在屯口支起攤子,零散海貨被聞訊趕來的小商販一搶而空。
鐵蛋這回有了新差事——帶著幾個半大孩子在各路口設卡,凡是往北去的商隊,都要查驗貨物發放。這是冷志軍新立的規矩:凡在冷家貨棧保過鏢的商隊,憑路引可在沿途補給點獲得幫助。
半個月後,哈斯從縣城帶回個鼓囊囊的錢袋和一張請柬。
軍哥,王團總請你去赴宴。
請柬是大紅的灑金紙,落款是王德彪。冷志軍記得這人,上回在三岔口攔路的團練頭子。
鴻門宴?烏娜吉蹙眉。
是財神宴。冷志軍把請柬扔在炕桌上,準備份厚禮,我去會會他。
三天後,冷志軍帶著哈斯和兩罈好酒來到王團總府上。這宅子青磚到頂,門口站著持槍的團丁,氣派得很。
宴席擺在後花園,作陪的除了周邊幾個堡子的頭面人物,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胖子。王團總介紹說是縣裡福昌號的少東家。
冷把頭年輕有為啊!王團總舉杯,如今北邊這條商路,可都指著你照應呢!
幾杯酒下肚,話就說開了。原來王團總看中了冷家貨棧的運力,想合夥往北邊販運私鹽。那個福昌號的少東家更是直言,想包銷冷家貨棧所有海貨。
價錢好商量。少東家推推眼鏡,只要冷把頭保證供貨,價錢比市面高兩成。
冷志軍慢慢轉著酒杯:王團總,少東家,咱們小本買賣,掙的是辛苦錢。往北邊運鹽風險太大,福昌號包銷嘛......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兩人緊張的表情,才接著說:得先付三成定金。
少東家鬆口氣:好說!好說!
王團總卻皺起眉頭:冷把頭,鹽利有多大你清楚。有我的團練護著,能出甚麼風險?
團總忘了張黑子?冷志軍放下酒杯,道上混的,誰還沒幾個仇家?
宴席散後,王團總單獨留下冷志軍:老弟,實話跟你說,往北邊運鹽是上頭的生意。你只管運,出了事我擔著。
冷志軍心裡冷笑。甚麼上頭的生意,分明是某些人的私鹽買賣。但面上不露:既然團總開口,我試試。不過運費要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王團總嘴角抽了抽,最終還是點頭:
回屯的路上,哈斯忍不住問:軍哥,咱真替他們運私鹽?
冷志軍望著車外夜色,但要按咱們的規矩運。
接下來的日子,冷家屯更熱鬧了。往北去的商隊絡繹不絕,有運皮貨的,有運藥材的,現在又多了運私鹽的。打穀場邊上新蓋了五間大倉房,專門存放各色貨物。
這天后晌,冷志軍正在倉房清點賬目,鐵蛋急匆匆跑進來:軍哥,出事了!往石門寨的鹽車被劫了!
被劫的是王團總的三車私鹽,押車的五個團丁死了三個,貨物被搶得精光。
知道誰幹的嗎?冷志軍放下賬本。
像是老鴰嶺漏網的土匪,領頭的叫過山風
冷志軍立即叫來哈斯和諾敏:點二十個人,帶足彈藥。
隊伍趕到老鴰嶺時,天已擦黑。劫匪早沒了蹤影,只在現場找到幾個空彈殼和一隻撕破的棉鞋。
軍哥,追不追?哈斯問。
冷志軍撿起彈殼看了看:回屯。
就這麼算了?諾敏不解。
人家擺明了是衝王團總來的。冷志軍翻身上馬,咱們犯不著替他擦屁股。
果然,第二天王團總就派人來問罪。冷志軍把那隻破棉鞋往桌上一扔:團總,道上規矩,誰惹的禍誰平。這過山風甚麼來路,您比我清楚。
來人灰溜溜走了。沒過幾天,王團總親自登門,還帶來個好訊息:縣裡批准冷家屯組建保商團,配發二十杆快槍。
往後還得仰仗冷團長。王團總笑容可掬。
送走王團總,哈斯摸著新槍愛不釋手:軍哥,這保商團團長,比貨棧把頭氣派多了!
冷志軍卻看著槍身上的編號出神。這些槍,分明是上回在黑石峪見過的軍用品。
通知下去,他忽然道,往後所有貨隊加收三成保費。凡在咱們地界出的事,照價賠償。
新規矩一出臺,商隊反而更多了。誰都算得清這筆賬:多花三成保費,好過人貨兩空。連福昌號的少東家都親自押著定金上門,簽了長期包銷契約。
臘月二十三祭灶這天,冷志軍把兩邊賬本攤在炕上。山海貨棧成立半年,淨利竟有五千現大洋。參與合夥的十幾戶人家,每戶分到的紅利用麻袋裝。
趙德柱捧著分到的錢,手直哆嗦:祖宗保佑!咱冷家屯也有今天!
冷志軍卻把大部分利潤投回貨棧——添置了十掛新大車,買了三十匹好騾馬,還在沿途建了三個補給站。
除夕守歲,冷家屯破天荒點了整夜的松明子。孩子們穿著新棉襖滿屯子跑,婦女們忙著包餃子,男人們圍著火盆算來年的收成。
冷志軍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屯子裡星星點點的燈火。貨通南北的路算是闖出來了,可他知道,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頭。那些暗處的眼睛,絕不會看著這塊肥肉安穩穩落在他們碗裡。
但至少今夜,可以讓鄉親們過個踏實年。他轉身回屋,胡安娜正把第一個餃子下鍋,熱氣模糊了她帶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