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川村的晨霧帶著海鹽的溼潤,將騾車和送行人群的身影都暈染得有些模糊。車上滿載的不再是山貨皮子,而是用油布、麻袋精心包裹的海貨,濃郁的鹹腥氣取代了之前的乾草和皮毛味道。
金老漢用力握著冷志軍的手,佈滿老繭的手掌傳遞著力量:“志軍,路上千萬小心!這趟貨金貴,比來的時候更招人眼紅!”
樸大爺叼著菸袋,眯眼看了看天色:“風向變了,怕是要變天。路上警醒點,寧可慢,要求穩。”
阿媽妮和幾個漁村婦女,不住地往烏娜吉和鐵蛋懷裡塞還帶著熱氣的烤魚片、煮雞蛋,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路上吃喝。
“金伯,樸大爺,阿媽妮,各位鄉親,都回吧!”冷志軍抱拳環揖,“等我們好訊息!下次來,咱們的買賣肯定更紅火!”
騾車在漁民們期盼的目光中緩緩啟動,沿著來路,再次投入蒼茫山野。來時滿懷希望與未知,歸時則揹負著沉甸甸的收穫與責任。
冷志軍依舊坐在車轅上,但神情比來時更加凝重。車上這些海參、鮑魚、乾貝,在懂行的人眼裡,就是移動的金山銀山。歸途,註定不會平靜。
他選擇了與來時不同的另一條偏遠的山路,這條路人跡更罕至,據說偶爾有熊瞎子出沒,但能避開大部分可能存在的關卡和匪患。
果然,出發不到半天,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就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巒,寒風也變得凜冽刺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要下雪了。”烏娜吉抬頭看了看天色,輕聲道。她將一塊厚實的羊皮褥子蓋在腿腳不便的鐵蛋身上。
哈斯啐掉吹進嘴裡的雪沫,緊了緊衣領:“這鬼天氣!軍哥,咱要不要找個地方避避?”
冷志軍搖了搖頭:“不能停。這雪要是下大了,封了山更麻煩。抓緊趕路,爭取在天黑前翻過前面那道山樑。”
騾車在逐漸積雪的山路上艱難前行,車輪碾過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青騾噴著濃重的白氣,步伐明顯慢了下來。鐵蛋蜷縮在車廂角落裡,小臉凍得發青,哈斯不得不時常下車,一邊清理車輪前積雪,一邊用力推車。
下午,雪果然大了起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能見度迅速降低。山林一片混沌,只有騾車是這白茫茫天地間唯一移動的黑點。
“軍哥,這樣不行啊!路都快看不清了!”哈斯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焦急地喊道。
冷志軍勒住騾子,眯著眼打量四周。風雪瀰漫,前路難辨,繼續強行趕路風險太大。
“找個背風的地方紮營!”他當機立斷。
幸運的是,他們在山路下方不遠處發現了一個不大的山洞。洞口被枯藤半掩著,裡面雖然狹窄陰暗,但足夠四人容身,還能勉強把騾子牽進來避雪。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騾車趕到洞口旁,用枯枝和積雪簡單堵住風口,又將騾子拴在洞內避風處。哈斯和鐵蛋撿來一些尚且乾燥的枯枝,在洞內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苗跳動起來,驅散了部分寒意,也帶來了些許光明和安慰。
四人圍著篝火,烘烤著溼透的衣褲鞋襪,就著熱水啃著冰冷的乾糧。洞外風雪呼嘯,洞裡雖然依舊寒冷,但總算有了個遮風擋雪的地方。
“這雪也不知道要下到啥時候……”鐵蛋看著洞外白茫茫一片,憂心忡忡。
“看這架勢,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烏娜吉撥弄著火堆,添了根柴火,“也好,這場大雪,也能把咱們的蹤跡掩蓋掉。”
冷志軍讚許地看了烏娜吉一眼。這姑娘,心思確實縝密。大雪封路,固然增加了他們的困難,但也同樣阻礙了可能存在的追蹤者。
然而,他心中的警惕並未因大雪而放鬆。獵人的直覺告訴他,危險並未遠離。
夜裡,風雪依舊。四人輪流守夜,不敢有絲毫大意。冷志軍守的是最難熬的後半夜。他靠在洞口內側,耳朵捕捉著風雪聲中的任何異響。
約莫凌晨時分,風雪聲似乎小了一些。就在這萬籟俱寂的間隙,一種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雪呼嘯和樹枝斷裂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踩雪的聲音!很輕,很謹慎,但在這寂靜的凌晨,卻清晰可辨!而且,不止一個!
冷志軍瞬間睡意全無,全身肌肉繃緊。他輕輕推醒身旁假寐的烏娜吉和熟睡的哈斯,對驚醒的兩人做了個極度危險的手勢,又指了指洞外。
哈斯和烏娜吉立刻明白了,臉色驟變。哈斯悄無聲息地摸到了攮子,烏娜吉則將獵槍輕輕端起,靠在洞壁旁,手中扣住了幾枚木刺。鐵蛋也被緊張的氣氛驚醒,嚇得縮成一團,大氣不敢出。
踩雪聲越來越近,在洞口外不遠處停了下來。接著,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媽的,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
“少廢話!看清楚了嗎?是不是這?”
“應該沒錯……車轍印到這就沒了……肯定躲在裡面……”
“都精神點!裡面的人不是善茬,手裡可能有傢伙……”
“怕個鳥!咱們這麼多人,還收拾不了他們四個?等天矇矇亮,就動手!”
聲音雖然壓低,但在寂靜的黎明和山洞的攏音效果下,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進來。
是“青龍幫”的餘孽!他們竟然冒著大雪追了上來!聽聲音,人數至少有七八個!看來,那天晚上還是留下了隱患,這幫亡命之徒並未死心,或者,是被他們車上價值連城的貨物引來了更貪婪的鬣狗!
冷志軍眼神冰冷。他輕輕移動到洞口縫隙處,向外窺視。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七八條黑影,正分散隱藏在洞口周圍的岩石和樹後,手中兵器的寒光在雪映下偶爾一閃。
對方顯然也忌憚他們的實力,沒有貿然強攻,而是選擇了圍困,等待天亮視野好轉後再動手。
形勢瞬間危急!洞口被堵,對方人多,而且有了防備,再想像上次那樣出其不意地反擊,難度極大。
“軍哥,咋辦?”哈斯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焦急。
烏娜吉也看向冷志軍,等待他的決斷。
冷志軍大腦飛速運轉。硬拼,勝算渺茫。固守待援?這荒山野嶺,哪來的援兵?等到天亮,對方發動攻擊,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必須趁現在天色未明,對方立足未穩,突圍!
他的目光掃過洞內,最後落在那一包包海貨上,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哈斯,烏娜吉,聽我說……”冷志軍將兩人聚攏,用極低的聲音迅速部署。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微弱的青光,雪似乎小了些。洞外的黑影開始有些躁動,顯然準備動手了。
就在這時,山洞裡突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喊叫和騾子的嘶鳴聲!
“快!從後面走!他們把洞口堵死了!”
“別管貨了!保命要緊!”
“從那邊石縫鑽出去!”
緊接著,洞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似乎是在搬動石頭的聲音。
洞外的匪徒們一愣,隨即大喜!
“媽的,想跑?從後面溜了?”
“追!別讓他們跑了!”
“進去兩個人看看!剩下的跟我繞到後面去!”
匪徒們立刻分兵兩路,兩個膽大的罵罵咧咧地衝向洞口,其餘人則在一陣呼哨聲中,急匆匆地向山洞側後方包抄過去——他們之前觀察過,那裡似乎有一條狹窄的石縫可以通到山後。
衝向洞口的兩個匪徒剛扒開堵門的枯枝積雪,探頭進去,迎接他們的卻是黑暗中兩點迅疾如風的寒星!
“噗!噗!”
烏娜吉彈出的兩枚浸了麻藥的木刺,精準地命中了他們的面門!
“啊!”兩聲短促的慘叫,兩個匪徒捂著臉踉蹌後退,瞬間失去了戰鬥力。
而此刻,冷志軍和哈斯,如同兩頭出閘的猛虎,從洞口猛地撲了出來!他們的目標,正是那些向山洞後方包抄、此刻側翼完全暴露的匪徒!
冷志軍獵刀如風,直取落在最後的一個匪徒!那匪徒聽到身後風聲,剛想回頭,獵刀已經從他後心刺入,前胸透出!
哈斯則如同蠻熊,從側翼撞入匪群,手中的硬木棍帶著滿腔的怒火和恐懼,瘋狂地揮舞起來,瞬間砸倒兩人!
匪徒們完全沒料到對方會從正面突圍,而且如此兇狠果斷!陣型瞬間大亂!
“中計了!他們沒跑!”
“媽的!跟他們拼了!”
剩下的四五個匪徒嚎叫著轉身,揮舞著砍刀鐵尺撲上來。
但失去了先機,人數優勢在狹窄的地形和冷志軍、哈斯不要命的打法面前,蕩然無存!
冷志軍身形飄忽,獵刀每一次揮出都必然見血。他專門攻擊敵人的手腕、腳踝等關節處,廢掉他們的戰鬥力。哈斯則仗著力大棍沉,硬打硬衝,雖然身上也被劃破了幾道口子,但氣勢如虹!
烏娜吉也端著獵槍衝了出來,她沒有輕易開槍,而是利用槍口的威懾,不斷干擾和逼迫敵人的走位,為冷志軍和哈斯創造機會。
戰鬥爆發得突然,結束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剩下的匪徒除了兩個見機得快、連滾帶爬逃入風雪深處的,其餘全部躺倒在地,非死即傷。
雪地上,殷紅的血跡潑灑開來,觸目驚心。
冷志軍拄著獵刀,微微喘息著,撥出的白氣混著血腥味。哈斯身上掛了彩,但都是皮外傷,精神卻異常亢奮。烏娜吉臉色蒼白,握槍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依舊堅定。
“清理一下,把還能動的補刀,屍體拖遠埋了。”冷志軍的聲音帶著一絲戰鬥後的沙啞,“動作要快,天快亮了,這麼大的動靜,難保不會引來別的麻煩。”
哈斯和烏娜吉默默點頭,開始處理戰場。
鐵蛋這時才戰戰兢兢地從洞裡探出頭,看到外面的景象,又是一陣乾嘔。
冷志軍走到騾車旁,檢查了一下貨物。幸好,剛才的混亂中沒有損壞。他望著那兩個匪徒逃跑的方向,眼神深邃。
歸途迢迢,暗流洶湧。這第二次伏擊,雖然再次被他們粉碎,但也敲響了警鐘。這條商路上的魑魅魍魎,比想象中更多,也更難纏。
必須儘快回到冷家屯!只有回到自己的地盤,才能從長計議,建立起更強大的護衛力量。
“收拾東西,立刻出發!”冷志軍沉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風雪未停,前路依舊艱難,但他們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