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區調查組在縣城駐紮了將近半個月,如同犁地般將喬三及其背後牽扯出的關係網翻了個底朝天。縣信用社那個信貸員和工商局的小幹部,連同被咬出來的兩名科級幹部,都被停職審查,等待他們的將是黨紀國法的嚴懲。那個領導的司機也因涉嫌利用影響力謀利和洩露工作秘密被控制。省城陳家那邊,雖然核心層暫時還未被直接波及,但那個與喬三直接聯絡的管家已被有關部門帶走調查,陳家在本地經營的幾條灰色產業鏈被徹底斬斷,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訊息如同秋天的山風,刮遍了縣城的大街小巷,也吹進了冷家屯。屯口那棵老榆樹下,成了臨時的新聞釋出中心。快嘴李嬸挎著菜籃子,唾沫星子橫飛:“俺早就說那個喬三不是個好玩意兒!瞅他那肥頭大耳的樣兒,一看就是喝民血養出來的!該!真該!”
王老五扛著鍘刀片,挺著胸膛在屯子裡巡邏,腳步都比往常重了幾分,彷彿那些被揪出來的貪官汙吏是他親手拿下的。連趙老蔫家那隻被狼咬傷後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山羊,似乎都感知到了氣氛的變化,吃草時腦袋昂得比往常高了點。
屯部裡,老支書趙德柱拿著地區調查組臨走前送來的一份蓋著大紅印章的《情況通報》,手指微微顫抖地摩挲著紙面,對坐在對面的冷志軍和冷潛說道:“……經查,情況基本屬實……對相關責任人已依法依規進行處理……肯定了我屯群眾敢於同不法行為作鬥爭的勇氣……希望我屯幹部群眾繼續發揚……維護好生產生活秩序……”
他念得有些磕巴,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這份通報,等於官方給這場持續了數月、充滿了血腥與陰謀的爭鬥,畫上了一個句號,也為冷家屯和冷志軍的所作所為,進行了正名!
“好啊!好啊!”冷潛搓著粗糙的大手,眼眶有些溼潤,“這下……這下可算是……青天大老爺給咱做主了!”
冷志軍臉上也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陽光下生機勃勃的屯落,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泥土、青草和家家戶戶炊煙混合的氣息,平和,安穩。
“爹,德柱叔,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轉過身,語氣沉穩,“咱們的日子,也該回到正軌了。”
“對!回到正軌!”趙德柱重重一拍大腿,“地裡的莊稼該施肥了,山上的棒槌(人參)也該去看看了,還有咱們狩獵隊,不能光顧著跟人鬥,老本行可不能丟!”
壓在心頭的大石被搬開,整個冷家屯都彷彿注入了新的活力。男人們開始扛起鋤頭下地,或者檢查狩獵的套索工具;女人們則忙著洗衣做飯,收拾屋前屋後;孩子們的笑鬧聲也重新變得響亮而無所顧忌。
冷志軍家的日子,也恢復了往日的節奏。胡安娜臉上的愁容徹底散去,抱著越來越沉手的冷峻,在院子裡曬太陽,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東北小調。林秀花則張羅著,要把前陣子沒心思打理的那幾壟菜園子重新規整起來,種上秋白菜。
但冷志軍心裡清楚,回歸正軌,並不意味著可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經過這一連串的事件,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在這片看似平靜的黑土地上,想要守護住自己想要的生活,自身必須足夠強大。
幾天後,一個晴朗的早晨,冷志軍再次背起了他那杆擦得鋥亮的五六半,腰間挎上獵刀,帶上足夠的彈藥和乾糧。
“要進山?”胡安娜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輕聲問道。她的眼神裡沒有了前幾個月的擔憂,只剩下溫柔的關切。
“嗯,”冷志軍整理著綁腿,點了點頭,“去老林子深處轉轉,看看套子,也看看……有沒有大傢伙。屯子裡安穩了,咱們狩獵隊,也得重新開張了。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光靠地裡那點莊稼不行。”
他說的大傢伙,指的是那些值錢的皮毛獸,比如猞猁、狐狸,或者能入藥的黑熊。前陣子光顧著應對各種明槍暗箭,狩獵隊的正經營生都耽擱了不少。
“帶上巴雅爾和烏娜吉他們嗎?”胡安娜問。
“就帶巴雅爾和烏娜吉,還有大青、灰狼。”冷志軍說道,“人少目標小,行動方便。這次不進太深,就在黑石砬子那邊看看。哈斯和諾敏他們留在屯子裡,帶著其他人進行常規訓練,順便把屯子周邊的防禦再鞏固一下。”
他考慮得很周全。危機暫時解除,但基本的警惕和防禦不能鬆懈。狩獵隊的訓練和屯子的自衛能力建設,必須常態化。
“路上小心。”胡安娜沒有多說甚麼,只是仔細幫丈夫理了理衣領。
冷志軍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兒子嫩滑的小臉,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巴雅爾和烏娜吉已經等在屯口,同樣是一身利落的獵裝,精神抖擻。大青和灰狼興奮地圍著他們打轉,它們似乎也憋壞了,渴望回到屬於它們的山林。
“安達,咱們這次往哪兒走?”巴雅爾問道,黝黑的臉上帶著躍躍欲試的神情。對於真正的獵人來說,山林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和舞臺。
“先去黑石砬子北坡,那邊獐子和野豬多,看看咱們下的套子有沒有收穫。然後往駝鹿溝方向轉轉,聽說那邊最近有猞猁活動的痕跡。”冷志軍一邊說,一邊檢查著槍械。
“猞猁?那東西可不好對付,狡猾得很。”烏娜吉說道,眼神裡卻充滿了挑戰的意味。
“不好對付才值錢。”冷志軍淡淡一笑,“走吧,好久沒正經打獵了,手都生了。”
三人兩狗,迎著初升的朝陽,再次踏入了那片熟悉而又充滿未知的老林子。泥土和腐殖質的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松針和野花的清香。林間鳥鳴清脆,偶爾有松鼠抱著松塔從樹枝間跳過,好奇地打量著這幾個不速之客。
一切都彷彿回到了最初的樣子。但又似乎有些不同。冷志軍的腳步更加沉穩,目光更加銳利,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更加敏銳。經歷過血與火的淬鍊,他這位山林之王,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危險。
他們首先來到了黑石砬子北坡。這裡林木相對稀疏,灌木叢生,是許多食草動物喜歡活動的地方。冷志軍之前在這裡下了不少套索和鋼絲套。
仔細檢查下來,收穫不錯。一個套索套住了一隻肥碩的狗獾,已經死了;另一個鋼絲套則逮住了一隻活的獐子,正在拼命掙扎。烏娜吉上前,用嫻熟的手法將獐子捆好,取出麝香(雄獐才有),這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看來咱們不在的這些日子,這幫傢伙又氾濫了。”巴雅爾看著收穫,咧嘴笑道。
處理完獵物,他們繼續向駝鹿溝方向前進。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密,地勢也越發崎嶇。冷志軍和巴雅爾交替在前方探路,烏娜吉負責斷後和觀察側翼,獵犬則在他們周圍穿梭,警惕地嗅探著。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條清澈的山溪邊休息,吃著帶來的乾糧。溪水冰冷甘甜,洗去了半天的疲憊。
“安達,你看那邊。”巴雅爾突然指著溪流對岸一片陡峭的、佈滿岩石和灌木的山坡,壓低聲音道。
冷志軍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那片山坡中上部,一塊突兀的岩石下方,隱約可以看到幾撮灰褐色夾雜著黑色斑點的毛髮掛在灌木枝上。
是貓科動物的毛!而且看那顏色和粗細,很可能是猞猁!
三人立刻警惕起來。猞猁生性多疑狡猾,行動敏捷,聽覺和視覺都極佳,是相當難纏的獵物。
他們悄無聲息地渡過溪流,來到對岸山坡下。冷志軍示意大青和灰狼保持安靜,然後和巴雅爾、烏娜吉分散開,呈扇形緩緩向那片山坡包抄過去。
山坡上碎石很多,行走起來必須極其小心,避免發出聲響。冷志軍如同靈貓般,藉助每一塊岩石和灌木的掩護,緩緩向上移動。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任何一絲痕跡。
很快,他就在一片苔蘚上發現了一個清晰的、比貓爪大得多、但形狀類似的腳印。腳印很深,說明這傢伙分量不輕。
“就在附近。”冷志軍對不遠處的巴雅爾打了個手勢。
就在這時,高處那塊突兀的岩石後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石子滾動聲!
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如同閃電般從岩石後面竄出,向著山坡更高處的密林逃去!速度快得驚人!
正是猞猁!體型比預想的還要大,如同一隻小豹子!
“砰!”
冷志軍幾乎在它竄出的同時就舉槍瞄準,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猞猁剛才停留的岩石上,濺起一溜火星!
打空了!
那猞猁的反應和速度實在太快!
“追!”冷志軍低喝一聲,三人立刻發力,沿著猞猁逃竄的方向追去!大青和灰狼也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猞猁在山林間的奔跑能力極強,利用岩石、樹木不斷變向,試圖甩掉追兵。冷志軍三人憑藉著豐富的經驗和過人的體能,死死咬住不放。獵犬的吠叫聲在山谷間迴盪,更增添了追獵的緊張氣氛。
追出去約莫一里多地,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長滿低矮灌木的碎石坡。那猞猁似乎體力消耗巨大,速度慢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眼中閃爍著兇光。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側前方的灌木叢中,猛地又竄出一道更大的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了那頭逃跑的猞猁!
是另一頭猞猁!體型更大,看樣子是頭雄性的!
原來它們是一對!
這頭雄猞猁顯然是埋伏在此,準備接應自己的伴侶。它的撲擊極其兇猛,目標直指衝在最前面的大青!
“大青!小心!”冷志軍驚呼!
大青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獵犬,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猛地向旁邊一躍,險險躲開了雄猞猁的利爪。但灰狼年輕氣盛,怒吼著就撲了上去,與那頭雄猞猁撕咬在一起!
場面瞬間混亂!
雌猞猁見狀,也不再逃跑,返身加入了戰團,配合雄猞猁攻擊兩條獵犬!
“砰!砰!”
巴雅爾和烏娜吉幾乎同時開槍,目標是那頭威脅更大的雄猞猁。子彈打在它身邊的碎石上,迫使它不得不分神躲避。
冷志軍沒有開槍,獵犬和猞猁纏鬥在一起,容易誤傷。他拔出獵刀,一個箭步衝了上去,瞅準機會,一刀狠狠刺向那頭正試圖鎖喉灰狼的雄猞猁的腰腹!
“噗嗤!”獵刀入肉!
雄猞猁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鬆開灰狼,扭頭就想咬冷志軍。冷志軍反應極快,抽刀後撤,同時一腳踹在它的鼻子上!
猞猁的鼻子是弱點,這一腳讓它痛吼一聲,動作一滯。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咻!”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中了雄猞猁的眼睛!是烏娜吉!
雄猞猁遭受重創,徹底瘋狂,但已是強弩之末。巴雅爾衝上前,用獵刀結果了它的性命。
那頭雌猞猁見伴侶被殺,悲鳴一聲,不再戀戰,轉身就想逃。
“砰!”
冷志軍終於找到了機會,穩穩一槍,擊中了它的後腿。雌猞猁翻滾在地,掙扎著還想爬起來。
冷志軍沒有給它機會,上前補了一刀。
戰鬥結束。兩條獵犬都受了些輕傷,灰狼脖子上被劃了一道口子,但不嚴重。地上躺著兩隻體型碩大的猞猁,皮毛完好,價值不菲。
巴雅爾和烏娜吉看著冷志軍,眼中充滿了敬佩。剛才那一連串的反應、判斷和出手,乾淨利落,尤其是最後那精準的一槍,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需要何等的冷靜和槍法!
冷志軍擦了擦獵刀上的血跡,看著地上的獵物,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這種感覺,久違了。不是與人勾心鬥角的疲憊,而是與山林猛獸堂堂正正搏殺後的酣暢淋漓。
塵埃落定,他終究還是屬於這片山林。
“收拾一下,回去吧。”冷志軍說道,“這兩張皮子,夠給安娜和娘做件好坎肩了。”
夕陽西下,三人拖著沉甸甸的收穫,踏上了歸途。身影被拉得很長,融入那莽莽蒼蒼的林海之中。
山林依舊,獵人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