駝鹿溝深處那短暫的緊張與對峙,彷彿只是山林間一陣不起眼的微風,很快便被更宏大的寂靜所吞沒。冷志軍帶領狩獵隊,帶著豐厚的收穫和沉重的心事,沿著更加隱秘的路線,跋涉數日,終於有驚無險地返回了冷家屯。
當那熟悉的、籠罩在夕陽炊煙中的屯落輪廓出現在視野裡時,所有人都暗暗鬆了口氣。相比於原始森林裡那種無處不在的潛在威脅,這充滿了煙火氣的家園,總能給人最踏實的安全感。
然而,冷志軍心頭的陰霾卻並未散去。他知道,麻煩既然開了頭,就絕不會輕易結束。
果然,就在他們回到屯子的第二天下午,巴雅爾就帶著一身林間的潮氣,腳步匆匆地找到了正在自家院子裡擦拭獵槍的冷志軍。
“安達(兄弟),”巴雅爾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獵手特有的警覺,“有點不對勁。”
冷志軍擦拭槍管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銳利:“咋了?”
“屯子東頭,老林子邊上,”巴雅爾指了指方向,“這兩天,好像總有生人晃悠。不是咱屯的,也不是附近屯子的。穿著打扮……跟之前在駝鹿溝瞅見的那幾個有點像,都是些不倫不類的夾克衫。”
冷志軍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擦槍布,站起身:“看清長相了嗎?有幾個人?”
“離得遠,看不太清。”巴雅爾搖搖頭,“三四個人,鬼鬼祟祟的,也不進屯,就在林子邊上轉悠,拿著個小本子好像記啥東西,還對著屯子裡指指點點。我讓灰狼湊近聞了聞,生人味兒,帶著股……城裡肥皂的香氣兒,絕不是咱這旮沓的人。”
城裡肥皂的香氣……冷志軍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陳衛東派來的人!他們的動作好快!竟然直接從省城摸到了冷家屯!
“他們看到你了嗎?”冷志軍沉聲問。
“沒有,”巴雅爾肯定地說,“我繞到他們下風口,隔著老遠看的。他們注意力都在屯子裡,沒往林子裡頭瞅。”
冷志軍點了點頭,巴雅爾的經驗他是信得過的。他沉吟片刻,心中迅速盤算。對方沒有直接進屯,而是在外圍窺探,這說明他們還在摸底階段,或者說,有所顧忌。但這絕不是好兆頭,這意味著冷家屯,他的家,已經暴露在對方的視線之下。
“這事兒先別聲張,免得屯裡人慌。”冷志軍對巴雅爾囑咐道,“你跟我,再叫上烏娜吉,咱們現在就去看看。”
他回到屋裡,跟正在炕上哄孩子的胡安娜打了個招呼,只說和巴雅爾他們去屯邊轉轉看看套子。胡安娜不疑有他,溫柔地叮囑他早點回來吃飯。
冷志軍背上獵槍,和巴雅爾一起,又叫上了正在整理草藥的烏娜吉。三人沒有走大路,而是直接從屋後繞進林子,藉著樹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屯子東頭摸去。
初夏的午後,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在林間空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鳥鳴蟲嘶,一切似乎都與往常無異。但冷志軍三人都繃緊了神經,如同潛行捕獵的豹子。
快到林子邊緣時,烏娜吉突然停下腳步,鼻子輕輕抽動了兩下,低聲道:“有味道,陌生的煙味兒,不是咱屯的旱菸。”
獵人的感官遠超常人。冷志軍和巴雅爾也立刻捕捉到了那股淡淡的、帶著香精味的捲菸氣息。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更加小心地向前潛行。
很快,他們就在一片灌木叢後,看到了巴雅爾所說的那幾個人。
一共四個男人,穿著在這個年代算是時髦的深藍色或灰色的確良夾克衫,褲子筆挺,腳上是擦得鋥亮的皮鞋。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個小本子和鋼筆,正對著屯子的方向寫寫畫畫;另一人舉著一個雙筒望遠鏡,不時地調整著焦距,觀察著屯子裡的房屋、道路,甚至偶爾經過的屯民;另外兩人則顯得有些百無聊賴,靠在樹幹上抽著煙,低聲交談著,目光卻同樣不時地掃過屯子。
他們的舉止,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那種城裡人特有的、帶著幾分優越感和疏離的氣質,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看那個拿望遠鏡的,”烏娜吉眼神最好,壓低聲音說,“他好像在數咱屯子裡有多少戶房子,特別注意軍哥你家那新房。”
冷志軍的心沉了下去。對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衝著他來的!他們在摸底,摸冷家屯的底,摸他冷志軍的底!
“軍哥,咋整?”巴雅爾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獵刀柄上,眼中閃過一絲兇光,“要不……摸上去,抓個舌頭問問?”
冷志軍緩緩搖了搖頭。抓舌頭容易,但打草驚蛇後果更難預料。現在敵暗我明(雖然暫時變成了敵明我暗),主動權在對方手裡,貿然動手,只會讓對方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給屯子招來更直接的報復。
“讓他們看。”冷志軍的聲音冷得像冰,“記下他們的長相,看清楚他們想幹啥。咱們先不動。”
他仔細觀察著那四個人的舉動,試圖從他們的行為中分析出更多資訊。他們看起來不像是亡命之徒,更像是被僱傭來的、負責前期偵查的“文明人”。這反而讓冷志軍更加警惕,這說明陳衛東的報復,是有計劃、有步驟的,絕非一時衝動。
那四個人在林子邊緣逗留了約莫半個時辰,似乎完成了既定的觀察任務。拿筆記本的合上了本子,拿望遠鏡的也收起了傢伙。四人低聲交談了幾句,便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山外走去,很快消失在林木深處。
確認他們真的離開後,冷志軍三人才從藏身處走了出來。
“安達,就這麼放他們走了?”巴雅爾有些不解,也有些憋屈。
“不然呢?”冷志軍看著那四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把他們抓了,然後呢?跟他們背後的人徹底撕破臉?咱們在明,他們在暗,硬碰硬吃虧的是咱們。”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他們來摸底,說明對方也謹慎。咱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做好準備,以靜制動。讓他們摸,讓他們覺得咱們就是個普通的、有點本事的獵戶屯子。等他們覺得摸清楚了,放鬆警惕了,或者忍不住動手了,咱們的機會就來了。”
烏娜吉點了點頭,贊同冷志軍的判斷:“軍子說得對。山林裡的狼,捕獵前也會耐心觀察。咱們現在,就是那觀察的狼。”
“那咱們現在咋辦?”巴雅爾問道。
“回去。”冷志軍轉身,面向屯子的方向,“該幹啥幹啥,就當不知道這事兒。但是,暗地裡,咱們得動起來了。”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們沉默地走在回屯的小路上,看似平靜,心中卻都已繃緊了一根弦。
屯子裡,依舊是一片祥和。孩子們在追逐打鬧,婦女們在院子裡收拾菜園子,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開始瀰漫。誰也不知道,就在屯子邊上,一場潛在的危機,已經悄然將觸角伸了過來。
冷志軍看著這熟悉而溫馨的景象,心中那份守護的信念愈發堅定。
不管來的是誰,不管他們有多大的權勢,想動他的家,動他的屯子,就得先問問他手裡的獵槍,和他身邊這些生死與共的兄弟答不答應!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