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隊的訓練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年輕隊員們的進步肉眼可見。這天,冷志軍決定帶他們進一趟老林子,進行一次綜合性的實戰拉練,檢驗一下這段時間的訓練成果,也順便看看能不能有點收穫。
初夏的老林子,和冬春時節完全是兩副面孔。積雪早已化盡,取而代之的是沒過膝蓋的茂密草叢和瘋長的灌木。參天大樹撐開巨大的樹冠,將陽光切割成斑駁的光斑,灑在鋪滿厚厚落葉的地面上。空氣溼熱,瀰漫著腐殖土、野花和某種不知名菌類混合的、略帶腥甜的氣息。各種鳥鳴蟲嘶此起彼伏,充滿了勃勃生機,但也讓整個山林顯得更加幽深難測。
冷志軍帶著林志明、諾敏、哈斯,以及經驗豐富的巴雅爾和兩條獵犬,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林間。新裝備都帶上了,但對講機暫時沒開機,望遠鏡和獵槍則時刻處於待命狀態。這次拉練,冷志軍刻意減少了干預,大多時候只是跟在後面觀察,讓林志明他們三個年輕人輪流擔任尖兵,負責探路、辨蹤和決策。
明明,你看這坡上的蹄印,有啥說法?冷志軍指著一處被踩倒的草叢問道。
林志明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比劃了一下蹄印的大小和深度,沉吟道:軍哥,這蹄印分兩瓣,比狍子的大,比野豬的規整,走路步子穩……像是鹿,可能是馬鹿!看這新鮮程度,過去不到倆時辰!
方向呢?冷志軍追問。
諾敏湊過來,觀察了一下蹄印朝向和周圍被碰斷的細小樹枝:它往東南邊去了,那邊地勢高,有片白樺林,鹿喜歡待。
嗯,分析得不錯。冷志軍點點頭,那咱們就跟上去看看,注意保持距離,留意風向。
隊伍繼續前行,由林志明打頭,沿著若隱若現的蹤跡向東南方向摸去。獵犬和壓低身子,鼻子緊貼著地面,喉嚨裡發出興奮的低嗚聲,顯然也嗅到了獵物的氣味。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的林木漸漸稀疏,一片長滿白樺和灌木的向陽山坡出現在眼前。就在這時,打頭的林志明突然停下腳步,舉起右手,示意後面的人隱蔽。
軍哥,有情況!林志明壓低聲音,指向山坡下方的一片窪地,好像……不是鹿,是人!
眾人立刻散開,藉助樹木和草叢隱蔽身形。冷志軍舉起望遠鏡,順著林志明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在下方那片長滿蕨類植物和低矮灌木的窪地裡,有三個穿著打扮與本地獵戶截然不同的人影正在忙碌著。他們穿著深藍色的、類似工裝的衣褲,頭上戴著斗笠,背上揹著大大的竹簍,手裡拿著小鋤頭和短鎬,正彎腰在地上挖掘著甚麼。
採藥的?巴雅爾湊過來,眯著眼看了看,看打扮,像是南邊來的。
冷志軍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那三人動作很專注,不時將挖出的植物根莖小心地放進揹簍裡。看他們的工具和手法,確實是採藥人無疑。只是,這地方已經算是老林子深處了,尋常採藥人很少會冒險走到這麼深。
走,過去看看。冷志軍收起望遠鏡,示意大家保持警惕,慢慢向窪地靠近。
他們的出現,顯然驚動了那三個採藥人。聽到腳步聲和獵犬的低吠,那三人立刻警覺地直起身,手裡緊緊攥著鋤頭鎬把,緊張地望向冷志軍他們這邊。這是兩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的小夥子,面板都比本地人黝黑細膩些,面相帶著南方人特有的清秀。
你們是幹啥的?那個年紀稍長的採藥人用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官話問道,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在這深山老林裡,突然冒出幾個帶著槍和獵狗的彪形大漢,任誰都會緊張。
冷志軍示意巴雅爾他們把槍口朝下,自己上前幾步,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老鄉,別怕,我們是這附近屯子的獵戶,進山打獵的。看你們在這挖藥,是採藥的吧?
聽到是獵戶,又見冷志軍態度和善,那三個採藥人稍稍鬆了口氣。年長的那個點了點頭,依舊帶著警惕:是的啦,我們是南邊過來的,進山採點藥材。幾位……獵戶大哥,有啥子事情?
沒啥事,冷志軍笑了笑,就是看你們走到這老深處了,這地方可不比外頭,野獸多,路也難認,提醒你們一聲,得多加小心。
多謝大哥提醒。年長的採藥人拱了拱手,臉色緩和了不少,我們也是聽說這片老林子裡的藥材年份足,藥性好,才冒險進來的。沒想到……這林子是真大,路也是真難走。
這時,旁邊那個年輕些的小夥子忍不住抱怨道:師傅,剛才要不是你拉著,我差點就踩進那個爛泥坑裡了!這鬼地方,看著都是草,底下不知道藏著啥!
年長採藥人瞪了徒弟一眼,示意他別亂說話。
冷志軍心中一動,問道:你們說的爛泥坑,在哪兒?
年輕採藥人指了指他們剛才過來的方向:就在那邊,一片草長得特別旺的地方,看著跟別處沒啥兩樣,我一腳下去,泥水直接沒到大腿根!嚇死我了!
冷志軍和巴雅爾對視一眼,臉色都嚴肅起來。巴雅爾沉聲道:你們說的那地方,我們叫‘鬼沼’,看著是草甸子,底下是不知道多深的爛泥潭子,牲口掉進去都出不來,更別說人了!你們能繞出來,算你們命大!
三個採藥人一聽,臉都嚇白了。年長的那個後怕地拍了拍胸口:我的老天爺!原來是沼澤!我們還以為就是個普通水坑呢!多謝幾位大哥!要不是碰上你們,我們……我們怕是要折在這林子裡了!
這老林子裡,這樣的要命地方不止一處。冷志軍鄭重告誡,還有看不出來的斷崖,藏著毒蛇的石縫,帶刺的毒草……你們這樣悶頭亂闖,太危險了。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年長採藥人嘆了口氣,家裡指著這個過日子,聽說這邊藥材好,就想著多采點……
看著他們一副心有餘悸又帶著生活艱辛的樣子,冷志軍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都是為了討生活,都不容易。
這樣吧,冷志軍想了想說道,我看你們對這片林子不熟,這麼亂闖不是辦法。我們要在這附近活動一陣子,你們要是信得過,可以跟著我們一段。我們知道哪些地方相對安全,哪些地方有值錢的藥材,也能幫你們避開那些要命的陷阱。
三個採藥人聞言,又驚又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長的那個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抖:這位大哥……你……你說的是真的?你們……願意帶我們?
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冷志軍擺擺手,互相搭把手的事兒。不過咱們醜話說前頭,跟著我們,得聽指揮,不能亂跑。還有,打到的獵物歸我們,找到的藥材歸你們,各取所需,咋樣?
中!中!太中了!年長採藥人連連作揖,多謝大哥!多謝各位獵戶大哥!我們一定聽話,絕不亂跑!
於是,狩獵隊的隊伍裡,臨時加入了三位南方採藥人。冷志軍讓林志明和諾敏多照看著點他們,自己則和巴雅爾在前面帶路。
有了冷志軍他們引路,採藥人的效率和安全都大大提高了。冷志軍和巴雅爾不僅幫他們避開了好幾處危險的沼澤和斷崖,還憑藉對山林的熟悉,直接把他們帶到了幾處藥材生長茂盛的區域。
看,這片背陰坡,腐殖土厚,愛長‘七葉一枝花’和‘重樓’,都是清熱解毒的好東西。冷志軍指著一片蕨類植物叢說道。
那邊岩石縫裡,有時候能找到石斛,滋陰的,現在城裡人可愛要了。巴雅爾補充道。
採藥人按照指點,果然收穫頗豐,挖到了不少品相不錯的藥材,臉上樂開了花。他們也投桃報李,拿出自己帶的南方特產——一些味道奇特的肉乾和餈粑分給大家品嚐,還教了烏娜吉幾種南方處理草藥、防治蛇蟲的土法子。烏娜吉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大開眼界。
休息的時候,雙方圍坐在一起,喝著山泉水,啃著乾糧,聊著天南地北的見聞。採藥人說起他們家鄉的山水風俗,說起採藥的艱辛和趣事;獵戶們則講述山林裡的狩獵傳奇和各種野獸的習性。雖然口音各異,但那種依靠山林、向自然討生活的情感卻是相通的,氣氛十分融洽。
林志明好奇地問那個年輕採藥人:你們跑這麼遠來採藥,路上得走好久吧?
年輕採藥人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坐火車,倒汽車,再走路,折騰了小半個月呢!就為了這點藥材,賺點辛苦錢。
哈斯咂咂嘴:那你們可真不容易。還是我們好,守著這大山,餓不著。
年長採藥人笑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嘛。你們這大山是好,寶貝多,可也險啊。我們那地方,山沒這麼高,林沒這麼密,但氣候好,種啥長啥,各有各的好。
這種不同地域、不同行當之間的交流,讓雙方都感覺受益匪淺。冷志軍更是從中嗅到了一些商機。這些南方採藥人既然能千里迢迢跑來收藥,說明外面的藥材市場需求很大,而且他們對藥材的品種、年份要求更精細,給出的價格可能也比本地的藥材販子公道。或許,以後狩獵隊除了打獵,也可以嘗試著做點藥材生意?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冷志軍看了看天色,決定結束今天的拉練,帶隊返回。
臨分別前,三個採藥人對著冷志軍他們千恩萬謝。
冷大哥,巴雅爾大哥,還有各位兄弟,今天真是多虧你們了!不然我們幾個,怕是要困死在這老林子裡了!年長採藥人緊緊握著冷志軍的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客氣了,老鄉。冷志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要是再來,提前捎個信兒,或者到冷家屯找我冷志軍,能幫上忙的,絕沒二話!
一定!一定!冷大哥,你們保重!
看著三個採藥人揹著沉甸甸的竹簍,身影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林小徑上,冷志軍心中感慨良多。這次意外的相遇,不僅幫助了別人,避免了一場可能的悲劇,也讓他和狩獵隊的兄弟們開闊了眼界,看到了大山之外更廣闊的世界和可能。
走吧,咱們也回家。冷志軍招呼一聲,帶著隊伍,踏上了歸途。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山林重歸寂靜,但這次拉練帶來的收穫和思考,卻如同種子,悄然埋在了每個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