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空地上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織在一起,讓那幾個倖存的林場青年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情緒波動中。烏娜吉很快找來了幾種具有止血消炎功效的草藥,用石頭搗爛,和冷志軍一起,小心翼翼地敷在那名重傷昏迷青年的腹部傷口上,並用撕下的布條重新進行了包紮。雖然條件簡陋,但專業的處理暫時穩住了傷情,血總算止住了大半。
“得儘快把他送回林場衛生所,傷口需要進一步清創縫合,不然感染了就麻煩了。”冷志軍檢查了一下包紮情況,沉聲說道。他看了看這幾個驚魂未定的年輕人,除了那個女扮男裝的,另外兩男一女也都掛了彩,有的是被狼爪劃傷,有的是摔倒擦傷,雖然不致命,但也需要處理。
“我……我們是從林場出來採野菜的……沒想到……”一個臉上帶著抓痕的男青年,聲音依舊有些發抖,斷斷續續地解釋著,臉上充滿了後怕和懊悔。
冷志軍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離開這裡,狼群雖然退了,但保不齊還會回來。”
他讓烏娜吉和大青、灰狼在前面警戒,自己則和那個看起來稍微鎮定些的男青年,用臨時製作的擔架(用砍下的樹枝和外套做成),小心翼翼地抬起重傷的同伴。另外兩人互相攙扶著,那個女扮男裝的姑娘則默默地跟在後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偶爾抬眼看向冷志軍背影時,眼神極其複雜,混雜著感激、震驚,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好奇。
一行人沿著來路,沉默而迅速地朝著林場方向撤離。氣氛凝重,只有腳步聲和擔架上傷員偶爾發出的痛苦呻吟聲在林中迴盪。
直到遠遠看到了林場宿舍區的輪廓,眾人才稍稍鬆了口氣。早已有眼尖的林場工人看到了他們這狼狽的一行,立刻驚呼著跑過來接應。很快,傷員被緊急送往林場的衛生所,其他幾人也都被安排去處理傷口和休息。
林場的負責人,一個姓李的矮胖中年男子,聞訊急匆匆地趕來,看到冷志軍和烏娜吉,尤其是看到他們身上帶著血跡,以及跟在他們身邊、同樣沾了血、眼神兇悍的獵犬,先是嚇了一跳,待問清情況後,更是又驚又怕,連連對著冷志軍作揖感謝:
“哎呀呀!原來是冷把頭!久仰大名!今天可真是多虧了您和這位姑娘了!不然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可就……唉!真是……真是太感謝了!快,快請屋裡坐,喝口水,壓壓驚!”
冷志軍婉拒了進屋的邀請,只是站在衛生所外面的空地上,簡單說道:“李場長客氣了,碰巧遇上,不能見死不救。不過,李場長,這狼群現在越來越猖獗,都敢在離宿舍這麼近的地方襲擊人了,你們林場也得加強防範,晚上儘量不要讓人單獨外出。”
“是是是!冷把頭說的是!我們一定加強管理,一定!”李場長擦著額頭上的冷汗,連連保證。
就在這時,衛生所的門簾被掀開,那個女扮男裝的姑娘走了出來。她已經稍微整理了一下,摘掉了那頂歪斜的帽子,露出一頭烏黑順滑、剪著齊耳短髮的腦袋,雖然身上還穿著寬大的男式勞動布外套,臉上也還有未擦淨的泥汙,但那張清秀白皙的臉龐、纖細的脖頸和明顯屬於女性的柔和輪廓,再也無法掩飾。
她走到冷志軍面前,抬起頭,一雙明亮卻帶著些許驚魂未定的大眼睛直視著冷志軍,聲音不再刻意壓抑,恢復了原本的清亮悅耳,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卻異常認真:“謝謝你……救了我們。我叫蘇晚晴。”
她的普通話非常標準,帶著一種與這片黑土地截然不同的、屬於大城市的字正腔圓,在這充斥著東北方言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突兀。
冷志軍看著她,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靜:“蘇同志,不必客氣,舉手之勞。” 他並沒有因為對方是女子且來歷似乎不凡而表現出過多的驚訝或殷勤,態度一如往常的沉穩,甚至帶著幾分獵人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蘇晚晴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平靜,咬了咬下唇,繼續說道:“我……我不是普通的林場工人。我是從北京來的,我父親是……”她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該如何措辭,“……是在中央部委工作的。我來東北林場,是……是響應號召,下來體驗生活,鍛鍊自己的。”
這話一出,旁邊的李場長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惶恐,腰都不自覺地彎了幾分。而冷志軍身後站著的烏娜吉,那雙清冷的眼睛裡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冷志軍聞言,只是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他對於對方的身份並不像李場長那樣感到震驚或敬畏,重生一世,他見過更大的風浪。他更在意的是眼前的具體情況。
“原來是蘇同志。”他的稱呼依舊客氣而平淡,“不管來自哪裡,在這裡都要注意安全。山林有山林的規矩,野獸不會因為人的身份而區別對待。你們今天的行為,太冒險了。”
他的話語直接,甚至帶著一點批評的意味,讓習慣了被人奉承和呵護的蘇晚晴微微一怔。若是平時,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她早就大小姐脾氣發作了。但此刻,面對這個剛剛如同天神下凡般將她從狼口救下、此刻又如此冷靜甚至有些“不識抬舉”的年輕獵人,她心裡卻生不起絲毫怒氣,反而覺得……很特別。
她見過太多圍在她身邊、對她百般討好、唯唯諾諾的年輕男子,卻從未見過像冷志軍這樣的。他勇猛如虎,冷靜如冰,對她顯赫的家世背景似乎毫不在意,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只有對山林的瞭解和一種沉澱下來的堅毅。
“我……我知道了,以後會小心的。”蘇晚晴破天荒地沒有反駁,反而低聲應了一句,臉頰微微有些發燙,不知是因為剛才的驚嚇,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冷志軍沒有再多說甚麼,他對李場長點了點頭:“李場長,這裡既然沒事了,我們就先回去了。傷員的情況你們多費心。關於狼群的事,我們狩獵隊會繼續跟進,有需要會再來聯絡。”
說完,他不再停留,招呼上烏娜吉和獵犬,轉身就朝著屯子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穩健,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蘇晚晴站在原地,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充滿力量感和神秘感的背影,一時間竟有些失神。剛才生死關頭,他那精準的槍法、面對頭狼時毫不退縮的勇悍、以及處理傷口時的沉穩果斷,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腦海裡。與她在京城見過的那些或誇誇其談、或文弱精緻的幹部子弟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原始的、充滿野性生命力的男性魅力,對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蘇……蘇同志,您受驚了,快進屋休息一下吧?”李場長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晴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奇異的感覺,恢復了平時那略帶矜持的神情,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衛生所。只是,她的心裡,已經悄然埋下了一顆名為“冷志軍”的種子,正在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這個來自東北深山、救了她性命的年輕獵人,註定要在她的人生中,掀起一場她從未預料到的波瀾。
而此刻的冷志軍,對於身後那雙注視著他的、充滿複雜情愫的目光,並未察覺,或者說,並未在意。他心中所想的,依舊是那群威脅鄉鄰安全的惡狼,以及如何儘快將其剷除。對他而言,蘇晚晴的出現,不過是他獵人生涯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