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蜂蜜的甜香和孩子的咿呀學語中,過得飛快。轉眼間,小冷峻來到這個世上就快滿一個月了。按照東北老家的規矩,孩子滿月是件大事,得辦“滿月酒”,既是慶祝孩子度過了最脆弱的時期,健康安好,也是向親朋好友、鄉鄰四舍報喜,讓大家一起沾沾喜氣,熱鬧熱鬧。
這天晚上,吃罷晚飯,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圍坐在暖烘烘的炕頭上,就著那盞新買的、帶玻璃罩子的煤油燈明亮的光,開始商量這滿月宴的具體章程。
林秀花手裡納著鞋底,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和幾分鄭重:“眼瞅著峻兒就滿月了,這滿月酒咱得好好辦一場。軍子,安娜,你們倆是咋尋思的?咱這席面是往大了辦,還是就請幾家近便的親戚得了?”
胡安娜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孩子,輕輕拍著,聞言抬起頭,看了看丈夫,輕聲說:“娘,我覺得吧,不用太大操大辦,忒鋪張了也不好。就請請咱屯裡處得好的鄰居,還有我孃家那邊幾口人,再加上狩獵隊裡常來往的這幾個兄弟,也就差不多了。”她是個知道節省的,不想因為自家的事讓丈夫和婆婆太破費。
冷志軍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根火柴棍,無意識地在炕桌上劃拉著,沉吟了一下,說道:“安娜說的在理,咱不搞那虛頭巴腦的排場。不過,該請的人還得請到。咱家這幾年,屯裡老少爺們沒少幫襯,狩獵隊的兄弟們更是出生入死的交情,藉著峻兒滿月這個機會,正好請大家夥兒來聚聚,吃頓便飯,也是個意思。”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我琢磨著,咱這新房院子也寬敞,擺上那麼十來桌,應該能週轉開。主要就請這幾方面的人:一是咱屯裡這些老鄰居,像前院的孫大爺家,后街的王寡婦家,東頭的趙老蔫叔家,西頭的林志明家……這幾戶平日裡走動多,關係近;二是安娜孃家,爹孃、哥嫂肯定得來;三是狩獵隊裡這些核心的兄弟,巴雅爾、哈斯、烏娜吉、諾敏、阿木爾、蘇和他們幾家;四是公社和大隊裡幾個平時對咱狩獵隊比較關照的領導,像老支書、民兵連長他們,也得發個話,來不來在他們,咱禮數得盡到。”
林秀花一邊聽一邊點頭:“嗯,軍子想的周全,是這麼個理兒。那咱這席面,預備些啥菜?可得弄點硬實(硬菜,好菜)的,不能讓人家挑理兒。”
說到具體的選單,冷志軍心裡早有盤算。他放下火柴棍,掰著手指頭數道:“菜嘛,肯定得以咱這山裡的野味為主,這才顯得咱的心意,也對得起咱這獵戶的名頭。我想著,主菜得上幾個硬菜:燉野豬肉,這個量大管飽,香氣足;紅燒狍子肉,狍子肉嫩,好吃;再弄個野雞燉蘑菇,這可是咱東北的名菜,湯鮮肉美;魚也得有,寓意好,年年有餘,就上咱之前弄的大鯽魚,燉湯或者紅燒都行。”
他喝了口水,接著說:“除了這些大菜,還得配幾個涼拌菜解膩,像拌個山野菜、拍個黃瓜啥的。熱炒也得有幾個,像炒個雞蛋、蒜苗炒肉片之類的。最後再來個大骨頭蘿蔔湯,原湯化原食。主食就蒸大白麵饅頭,管夠!酒水也得備足,咱自家釀的野葡萄酒,再加上些供銷社打回來的散裝白酒,讓大家喝盡興。”
胡安娜聽著丈夫一條條說得頭頭是道,心裡暗暗佩服他想得周到,又有些擔心:“弄這麼多菜……得花不少錢吧?還有那些野味,都得現去弄,會不會太麻煩了?”
林秀花接過話頭:“錢的事兒你不用操心,前陣子賣皮子賣蜜,家裡還有些積蓄,辦個席面夠用了。再說,這是給咱峻兒辦喜事,該花就得花!野味更不是事兒,有軍子和狩獵隊那幫小子在,還怕弄不來點肉?”老太太在這事上顯得格外大氣。
冷志軍也安慰妻子:“安娜,你就安心養身子,帶好孩子,這些事兒有我和娘呢。野味我去弄,保準在辦酒前都準備齊了。請客的事兒,娘負責張羅,名單定下來,我就和明明他們分頭去通知。”
一家人又仔細核對了初步擬定的邀請名單,添添減減,最終定下了大概十桌客人的規模。林秀花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需要採購哪些調料、蔬菜,需要借多少桌凳碗筷了。
“對了,還得準備點紅皮雞蛋和糖果瓜子。”林秀花補充道,“來的客人,尤其是帶了小孩的,都得給抓把糖,拿幾個紅雞蛋,討個吉利。”
“嗯,娘,這些您看著辦就行。”冷志軍點頭,“等日子定準了,我就進山,把需要的野豬、狍子啥的弄回來。”
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已深沉。胡安娜抱著孩子回了裡屋休息。林秀花還在燈下,拿著個小本子,藉著燈光,一邊唸叨一邊寫著需要採買的東西清單。
冷志軍走到院子裡,春夜的涼風拂面,帶著青草的氣息。他抬頭望著滿天星斗,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兒子的滿月宴,不僅僅是一場酒席,更是他這個重生歸來的人,向這個世界展示他守護家庭、維繫人情的決心和能力的一個視窗。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冷志軍有本事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也有情義不忘幫襯過他的鄉鄰兄弟。
回到屋裡,他看到母親還在燈下認真寫著,柔和的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心中不由一暖。他走過去,輕聲說:“娘,不早了,先歇著吧,明天再弄。”
林秀花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沒事,娘不困。一想到咱峻兒要辦滿月酒了,我這心裡頭就高興,渾身是勁兒!”
冷志軍知道母親是高興的,也不再勸,只是默默地去灶房給母親倒了碗熱水端過來。
這一夜,冷家雖然靜謐,但那盞亮到很晚的煤油燈,和燈下絮絮叨叨的算計與期盼,卻讓這個小院充滿了尋常人家最樸實、最溫暖的生機與喜氣。為新生兒籌備滿月宴的瑣碎與忙碌,本身就是一種幸福的儀式,承載著長輩的疼愛,父母的希望,以及這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煙火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