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吹綠了柳梢頭,也吹化了興安嶺最後一抹頑固的積雪。黑土地迫不及待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醞釀著新一輪的生機。冷家屯從漫長的冬眠中甦醒過來,屯子裡重新變得熱鬧而忙碌。狩獵隊系統的冬季訓練告一段落,隊員們摩拳擦掌,準備迎接新的狩獵季,但在這之前,屯子裡那些看似瑣碎卻充滿煙火氣息的日常,也同樣構成了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清晨,屯子上空飄起縷縷炊煙,如同一個個無形的訊號,喚醒了沉睡的村莊。家家戶戶的門“吱呀”作響,男人們扛著鋤頭、牽著牲口下地,開始清理田埂,準備春耕;女人們則在院子裡餵雞鴨、晾曬被褥、張羅一家人的早飯;孩子們像出籠的小鳥,在屯子裡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冷家院子裡,也是一派繁忙景象。翻修擴建新房的準備工作已經進入最後階段。從林場拉來的上好紅松木料整齊地碼放在院子東側,散發著好聞的松脂香味。請來的老木匠帶著兩個徒弟,正在院子裡“叮叮噹噹”地刨著木板,空氣中瀰漫著木屑的芬芳。冷潛老爺子揹著手,在一旁時不時地指點幾句,臉上帶著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的期盼。
胡安娜的肚子已經大得驚人,像揣了個小磨盤,行動十分不便,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在炕上或院子裡坐著休息。林秀花幾乎寸步不離地照顧著,生怕有甚麼閃失。屯裡的婦女們,依舊隔三差五地過來串門,送些自家做的吃食,或者幫忙做些針線活,陪著胡安娜說說話,緩解她產前的緊張。
這天上午,陽光正好。巴雅爾的媳婦,那個爽朗的鄂倫春女人,端著一盆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豆麵卷子來了。她人還沒進院,洪亮的嗓門就先到了:“安娜妹子!秀花嬸子!快嚐嚐,新磨的豆麵,可香了!”
林秀花笑著迎出去,接過盆子:“他嫂子,你又費心,總惦記著安娜。”
“這有啥!鄰里鄰居的,不就該這樣嘛!”巴雅爾媳婦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走到胡安娜身邊坐下,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笑道,“我看哪,就這幾天的事兒了!東西都備齊了吧?到時候吱聲,我來幫忙!”
“都備齊了,接生婆也打好招呼了。”林秀花應著,臉上帶著既緊張又期待的笑容。
正說著話,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笑聲。是林志明的娘,還有屯西頭的王寡婦和孫家大嫂,她們結伴而來。王寡婦手裡提著一小筐還帶著泥土氣息的早春野菜,孫家大嫂則拿著幾塊顏色鮮亮、準備給未出世孩子做小衣裳的細軟棉布。
“都在呢!正好,我們挖了點婆婆丁和小根蒜,嫩著呢,給安娜換換口味!”林志明娘笑著把野菜遞給林秀花。
“哎喲,這布真好看,摸著也軟和!”胡安娜看著孫家大嫂帶來的布,眼裡帶著喜歡。
“給娃做貼身穿的,就得用這樣的好料子,不硌人。”孫家大嫂笑眯眯地說。
女人們圍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手裡做著針線,嘴裡聊著永遠也聊不完的家長裡短。誰家的小子定了親,姑娘家是哪個屯的,人品咋樣;誰家的母豬一窩下了十二個崽,個個活蹦亂跳;合作社今年準備推廣啥新種子;後山的榛子林今年看樣子能豐收……話題瑣碎而真實,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胡安娜雖然插話不多,但聽著這些,感受著大家的關心,心裡覺得格外踏實和溫暖。她不是本地人,是跟著逃荒的隊伍流落到此,能被冷志軍收留,能融入這個屯子,得到這麼多人的善待,她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另一邊,屯子中心的打穀場邊上,老槐樹下,則是男人們聚集閒聊的地方。趙老蔫依舊佔據著他的“專座”——一個磨得光滑的石磙子,吧嗒著菸袋,眯著眼看著屯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幾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圍在他旁邊,下著簡單的石子棋,或者只是單純地曬太陽、打盹。
冷志軍和巴雅爾、哈斯等人,檢查完新房木料的準備工作後,也溜達了過來。
“軍子,新房啥時候動工啊?”一個抽著旱菸的老頭問道。
“就這兩天,等地基的凍土再化一化,就請屯裡的老少爺們幫忙,先把框架立起來。”冷志軍笑著回答。在屯子裡,蓋房子是大事,講究的是“一家蓋房,全村幫忙”,主家管飯就行,這是一種延續了不知多少輩的淳樸傳統。
“沒問題!到時候言語一聲,別的沒有,力氣咱有的是!”巴雅爾拍著胸脯,甕聲甕氣地說道。
“聽說你們冬天沒閒著,在屋裡練兵呢?”另一個老頭好奇地問。
哈斯憨厚地笑了笑:“嗯吶,冷哥帶著我們,互相學學手藝,總不能光靠蠻力。”
“好啊!年輕人知道上進,是好事!”趙老蔫吐出一口菸圈,讚許地點點頭,“咱們屯的狩獵隊,現在可是名聲在外,連公社的領導都表揚過,說咱們給集體爭了光呢!”
正聊著,就見屯子口一陣喧鬧,原來是公社的郵遞員老馬,騎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腳踏車來了。他車把上掛著一個綠色的帆布郵包,一進屯就被孩子們圍住了。
“馬叔!有俺家的信不?”
“馬叔,有報紙沒?”
老馬笑呵呵地停下車,從郵包裡拿出幾封信和一卷用細繩捆著的《黑河日報》,分發給相應的人家。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郵遞員的到來,總能帶來一些外面的訊息和遠方的牽掛。
冷志軍也收到了一封信,是金老闆從哈爾濱寄來的。信裡除了例行確認後續皮貨收購事宜外,還提到關內對頂級山貨,尤其是品相好的野山參和麝香需求旺盛,價格持續看漲,叮囑他們若有收穫,務必優先考慮他。這封信,讓冷志軍對今年的狩獵重點,又有了更清晰的盤算。
晌午時分,屯子裡飄蕩起各家各戶飯菜的香味。幫忙幹活的木匠師徒被林秀花熱情地留下吃飯,堂屋裡擺開了小桌,雖然只是尋常的貼餅子、燉酸菜、炒雞蛋,但分量十足,管飽管夠。這是屯裡的規矩,幫工就得讓人家吃好。
下午,屯子裡相對安靜了些。大人們需要歇個晌,孩子們也被拘在家裡,不準出去瘋跑,免得下午上課沒精神——屯子裡唯一的那間由舊祠堂改成的掃盲夜校,過幾天也要開課了,教屯裡的娃娃和一些年輕人認字、算數。
冷志軍沒有休息,他帶著巴雅爾和哈斯,去屯子後面的小河套檢視情況。冰雪消融,河水上漲,他們需要確認一下往年搭建的、方便過河去打獵的簡易木橋是否牢固,需不需要加固。
回來的路上,他們遇到了正趕著幾隻羊從山坡上下來的孫老藥。老頭兒精神矍鑠,揹著他的藥簍子。
“孫叔,又去採藥了?”冷志軍打招呼。
“嗯吶,春草發芽,正是好時候。”孫老藥笑著指了指藥簍,“採了點防風、黃芪,正好,安娜快生了,我回頭配幾副產後調理的草藥給你們送去。”
“那太謝謝孫叔了!”冷志軍連忙道謝。孫老藥雖然脾氣有點怪,但醫術好,心也善,屯裡誰家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少不了麻煩他。
夕陽西下,屯子裡再次熱鬧起來。下地的人們扛著農具歸來,互相打著招呼,交流著一天的見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又冒起了炊煙,準備著晚飯。孩子們的嬉鬧聲、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吆喝聲、以及牛羊歸圈的叫聲,交織成一曲溫馨的鄉村黃昏交響樂。
冷家院子裡,幫忙的木匠已經收工。冷志軍和父親冷潛坐在門檻上,看著初具雛形的新房地基,規劃著明天的活計。胡安娜在婆婆的攙扶下,在院子裡慢慢散步,活動筋骨。灰狼和老狗缺耳朵安靜地趴在主人腳邊,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夜幕降臨,油燈次第亮起。吃罷晚飯,收拾停當,有些人家會聚在一起聽聽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戲曲(屯裡只有兩三戶條件好的人家有),更多的則是早早熄燈睡下,為第二天的勞作積蓄精力。
冷志軍躺在床上,聽著身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她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動,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心中一片寧靜與滿足。屯子裡這些看似平凡、瑣碎的日常,這些淳樸的鄉情和互助的精神,正是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狩獵隊的拼搏與榮耀,最終,不都是為了這方水土上,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日子能夠延續下去嗎?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冷家屯沉浸在一片安詳之中,只有偶爾的幾聲犬吠,和那無聲流淌的時光,見證著這片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希望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