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鷹愁澗的隊伍,踏著暮色,帶著一身疲憊與風塵,終於回到了冷家屯。與以往獵獲巨獸皮張歸來時的喧囂轟動不同,這次的歸來顯得格外低調,甚至帶著幾分神秘。除了核心隊員的家眷和趙老蔫等寥寥數人,屯裡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他們此次北上真正的目標,更不知道他們懷裡揣著的,是怎樣一個足以震動整個獵戶圈子的“活寶貝”。
冷家院子裡,提前得到訊息的胡安娜和林秀花早已翹首以盼。看到冷志軍等人安全歸來,雖然個個狼狽不堪,冷志軍手臂上還帶著傷,但總算是平安,兩人都鬆了口氣。而當冷志軍小心翼翼地從懷裡取出那個特製挎包,露出裡面那團毛茸茸、潔白的海東青雛鳥時,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婆媳倆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呼。
“這就是……海東青的崽子?”林秀花湊近了看,臉上滿是驚奇,“真白淨啊,跟個雪糰子似的。”
胡安娜也挺著大肚子,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未來的“空中獵手”,眼中充滿了母性的柔和光芒:“它這麼小,能養活嗎?”
“能,只要用心。”冷志軍的聲音雖然疲憊,卻透著篤定。他將雛鳥輕輕捧出來,放在早已準備好的、鋪著厚厚柔軟乾草和舊棉絮的柳條筐裡。這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環境的再次變化,顯得有些不安,在筐裡挪動了幾下,發出細微的“唧唧”聲。
當下最要緊的,是讓這脆弱的小生命安穩下來,並開始進食。烏娜吉不顧自身疲憊,立刻去灶房,將早就預備好的、最新鮮的野兔心臟和肝臟,用快刀細細剁成幾乎看不見顆粒的肉糜,又兌了一點溫開水,調成稀糊狀。
她用小木勺舀起一點點肉糜,極其耐心地、輕輕送到雛鳥的喙邊。雛鳥本能地抗拒著,扭開頭,甚至試圖用嫩黃的喙去啄勺子。烏娜吉沒有氣餒,她知道這是所有雛鳥離巢後的正常反應。她只是持續地、輕柔地將勺子停留在它喙邊,嘴裡發出低沉而平緩的、類似親鳥呼喚的“咕咕”聲。
一次,兩次,三次……或許是飢餓戰勝了恐懼,或許是烏娜吉那充滿耐心的聲音起到了安撫作用,雛鳥終於猶豫著,張開了喙,快速地將那一小點肉糜吞了下去。
“吃了!它吃了!”在一旁緊張觀看的林志明忍不住低呼,臉上露出喜悅。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良好開端。烏娜吉繼續耐心地餵食,每次只喂一小勺,直到雛鳥不再主動張嘴,表示已經吃飽。整個過程,她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和輕柔,避免任何可能驚嚇到它的舉動。
餵食完畢,烏娜吉又用乾淨的軟布,蘸著溫水,極其小心地擦拭了雛鳥喙邊沾染的肉屑,模擬親鳥的清潔行為。做完這一切,她才將柳條筐放在炕頭一個溫暖、避光且安靜的角落。
“頭幾天最關鍵,要少食多餐,不能受涼,不能受驚。”烏娜吉對圍過來的眾人低聲交代,“它現在只認餵它食的人,所以前期主要由我來負責。等它稍微熟悉了,軍哥你再慢慢接手。”
冷志軍點了點頭,馴鷹是一門極其深奧的學問,他深知急不得。他看著筐裡那隻吃飽後漸漸安靜下來、蜷縮著睡去的小小白色身影,心中充滿了責任感。這不僅僅是一隻獵鷹,更是一個需要精心呵護才能長大的夥伴。
接下來的日子,冷家彷彿多了一個需要全天候照料的新生嬰兒。烏娜吉幾乎住在了冷家,她每天定時定點地起身,為雛鳥準備新鮮的食物(主要是各種小型禽鳥和野兔的精細肉糜,確保營養),耐心餵食,清理糞便,保持筐內乾燥衛生。她甚至根據鄂溫克族老人傳授的古法,在食物中偶爾加入極少量的、特定草藥研磨的粉末,據說可以增強雛鷹的體魄和野性。
冷志軍則開始系統地學習和實踐馴鷹的知識。他找來趙老蔫和屯裡幾位曾經接觸過馴鷹(多是馴養小型獵隼)的老獵人,虛心請教。自己也反覆研讀那本好不容易淘換來的、紙張泛黃的《鷹經》殘卷。
馴鷹,尤其是馴化海東青這樣的頂級獵鷹,絕非易事。其核心,在於“熬”與“馴”。
“熬”,便是磨其野性,建其依賴。按照計劃,等雛鳥再長大一些,羽毛漸豐,能夠站立和短距離撲騰時,真正的“熬鷹”就要開始了。那將是一段對人和鷹都極其殘酷的考驗。需要晝夜不息地守在鷹的身邊,不讓它安心睡覺,用極度的疲憊消磨它的警惕與反抗意識,同時由固定的馴鷹人(冷志軍)親自餵食,讓它將食物與馴鷹人緊密聯絡起來,逐漸建立起唯一的依賴和信任。這個過程可能持續數日甚至更久,是對馴鷹人意志力的極大挑戰。
“馴”,則是練其技能,固其服從。包括“叫遠”(聽從召喚飛回)、“認餌”(識別並抓捕馴鷹人丟擲的假餌)、以及最終的野外實戰狩獵。每一步都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技巧,人與鷹之間的默契,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枯燥訓練中慢慢培養。
眼下,還處於最基礎的“養”的階段。冷志軍雖然不直接負責餵食,但他每天都會花大量時間,安靜地坐在柳條筐旁邊,讓雛鳥熟悉他的存在和他的氣味。他會用低沉平穩的聲音和它“說話”,偶爾會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撫摸它背部的絨羽。一開始,雛鳥對他的靠近十分警惕,甚至會炸起絨羽做出威脅姿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它意識到這個“大傢伙”並無惡意,甚至常常和餵食的烏娜吉一同出現後,它的警惕心漸漸放鬆,甚至有時會在冷志軍靠近時,發出表示討食的細微叫聲。
這種緩慢而積極的進展,讓冷志軍和烏娜吉都感到欣慰。
小傢伙長得很快,幾乎一天一個樣。潔白的絨羽逐漸褪去,開始長出更加硬挺、閃爍著絲緞般光澤的白色正羽,尤其是翅膀和尾羽的生長速度驚人。它的食量也越來越大,烏娜吉需要準備更多的肉食。它的眼神不再是初時的懵懂驚慌,開始流露出鷹類特有的銳利與好奇,偶爾會嘗試著在柳條筐裡撲騰它那日益有力的翅膀,發出“噗噗”的聲響。
冷志軍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白羽”。名字簡單直接,卻正符合它那一身如雪般潔白的羽毛。
狩獵隊的其他成員,也對這個新成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巴雅爾每次來,都會遠遠地看上一會兒,咧著嘴笑;林志明則負責幫忙去抓更多新鮮的野兔和小鳥,保證“白羽”的食物供應;連趙老蔫都會時不時過來,看看“白羽”的成長情況,捻著鬍子點評幾句:“嗯,眼神亮,骨架好,是塊好材料!”
“白羽”的存在,彷彿給狩獵隊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隊員們訓練、出獵時,談論的話題總離不開它。
“等白羽長大了,往天上一放,啥狍子野鹿還能跑得了?”
“到時候打圍,讓它先上去驚擾,咱們在下邊埋伏,那才叫痛快!”
“聽說好的海東青,連狼都敢抓!”
希望,隨著“白羽”一天天的成長,在每個人心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不久的將來,獵鷹翱翔於天際,與地上的獵犬、獵人完美配合,在這片廣袤的山林中,書寫新的、更加輝煌的狩獵傳奇。
當然,冷志軍頭腦十分清醒。他知道,距離那一天還非常遙遠。“白羽”現在還只是一隻需要精心呵護的雛鳥,未來的“熬鷹”和訓練,才是真正的難關。但他有信心,也有足夠的耐心。為了這個天空中的夥伴,為了狩獵隊更強大的未來,他願意付出所有的心血。
夜深人靜時,冷志軍常常會獨自坐在“白羽”的柳條筐邊,就著油燈微弱的光芒,看著小傢伙安睡的憨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古老的《鷹經》。窗外是北方沉寂的冬夜,屋裡是溫暖的爐火和均勻的呼吸聲。一種不同於獵殺成功後的、更加深沉而綿長的滿足感,在他心中靜靜流淌。
獵人的道路,不止於地面的征伐,如今,更延伸向了那片無垠的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