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受傷的遠東豹,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蜷伏在冰冷的岩石上,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縮成了兩條危險的豎線,裡面燃燒著痛苦、暴怒與最原始的殺戮慾望。它肩胛處皮毛翻卷,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一片金黃的皮毛,更添幾分猙獰。子彈雖未立刻致命,但顯然重創了它的肌肉骨骼,極大地影響了它的行動能力,卻也徹底激發了它瀕死的兇性。
它低伏著身體,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如同悶雷般的低沉咆哮,強健的後腿肌肉緊繃,蓄勢待發,目標直指剛剛開槍、此刻正在迅速拉動槍栓試圖再次上膛的冷志軍!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貓科動物特有的腥臊氣,死亡的氣息近在咫尺!
“軍哥!”烏娜吉失聲驚呼,她已迅速摘弓搭箭,但豹子與冷志軍之間的距離太近,角度又極其刁鑽,她生怕誤傷,一時竟不敢輕易放箭!
巴雅爾目眥欲裂,他怒吼一聲,不再試圖瞄準(獵槍在如此近距離和高速移動目標前幾乎無用),反而將獵槍當作鐵棍,一個箭步猛衝上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豹子的側面狠狠橫掃過去!他試圖用這種方式干擾豹子的撲擊,為冷志軍爭取那寶貴的一兩秒鐘!
“嗚嗷——!”豹子的注意力瞬間被巴雅爾這悍不畏死的攻擊吸引了一部分,它猛地一擰身,靈活得不可思議,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大部分力道,但獵槍沉重的槍托還是擦過了它的後胯!這更加激怒了它,它順勢一揮左前爪,鋒利的爪尖如同五柄淬毒的短刃,帶著破空之聲抓向巴雅爾的面門!
巴雅爾躲閃不及,只能下意識地抬起左臂格擋!
“刺啦!”厚厚的棉襖袖子瞬間被撕裂,鮮血立刻從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中飆射而出!劇痛讓巴雅爾悶哼一聲,踉蹌後退,險些摔倒。
但就是這短暫的干擾,為冷志軍爭取到了生死攸關的時間!
“咔嚓!”槍栓復位,子彈上膛!冷志軍的動作快如閃電,幾乎在巴雅爾受傷後退的同時,他已經重新據槍瞄準!此刻,他與豹子之間的距離不足十五米!豹子因為攻擊巴雅爾,身體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和側向暴露!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精確瞄準要害!冷志軍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所有的精神、意志、經驗都凝聚在扣動扳機的食指上!他憑藉的是一種千錘百煉後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射擊直覺!
“砰!”
第二聲槍響,如同死神的最終裁決,再次炸響在懸崖之畔!
這一次,子彈沒有射向堅固的肩胛,而是抓住了豹子因側身攻擊而暴露出的、相對脆弱的胸腹側面區域!熾熱的彈頭旋轉著,撕裂肌肉,穿透內臟!
“嗷——嗚——!”
豹子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蘊含著無盡痛苦與不甘的悲鳴,龐大的身軀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得向側面翻滾出去,重重地撞在旁邊的岩石上,濺起一蓬塵土和碎石。它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四肢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只有胸腔還在劇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冷志軍,光芒迅速黯淡,最終,那高昂的頭顱無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再無動靜。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只有風吹過懸崖的嗚咽,和幾人粗重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結束了。
冷志軍依舊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槍口微微冒著青煙,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手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額頭上,豆大的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槍身上,發出輕微的“嗤”聲。
烏娜吉快步衝到巴雅爾身邊,檢視他的傷勢。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鮮血淋漓,但幸好沒有傷到動脈。她迅速拿出急救包,用乾淨的布條用力按壓止血,然後撒上孫老藥配置的止血粉。
巴雅爾疼得齜牙咧嘴,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卻咧開嘴,露出一個混雜著痛苦和興奮的難看笑容,甕聲道:“沒……沒事!皮外傷!豹子……打死了!”
冷志軍這才緩緩放下槍,走到豹子的屍體旁,謹慎地用槍口捅了捅,確認它已經完全死亡。看著這頭即使在生命終結後,依舊散發著威嚴與力量的森林王者,他的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擊殺強敵後的如釋重負和勝利喜悅,有對如此美麗而強大生命逝去的一絲惋惜,更有對自然造化與生存法則的深深敬畏。
他蹲下身,檢查著豹子身上的彈孔。第一槍打在肩胛,破壞了它的行動能力;第二槍則精準地命中了胸腔內的要害,造成了致命傷。能在電光火石、生死一線的搏殺中打出這樣的效果,除了精準的槍法,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超越平時的冷靜與決斷。
“處理傷口,包紮好。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冷志軍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站起身,對烏娜吉和巴雅爾說道。濃烈的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其他掠食者,比如狼群或者熊,此地不宜久留。
烏娜吉動作麻利地給巴雅爾包紮好傷口。然後,三人開始處理這頭珍貴的戰利品。
這是一頭成年的雄性遠東豹,體型碩大,體長(不含尾巴)接近一米五,體重估計超過一百六十斤。皮毛完整度相當高,除了槍眼周圍,幾乎沒有其他破損。金黃色的底毛厚實柔軟,上面的黑色環斑清晰規整,在陽光下閃爍著華麗而神秘的光澤,不愧是頂級的皮草原料。
冷志軍用獵刀,小心翼翼地從豹子腹部中線開始剝皮。這是一個技術活,既要保證皮毛的完整,又不能傷及下面的肉質(豹骨、豹肉等也有一定價值,但主要價值在皮)。烏娜吉在一旁協助,巴雅爾則強忍著傷痛,持槍在一旁警戒。
剝皮的過程耗時且需要極度專注。當一整張幾乎完美的豹皮被完整地剝下來時,連見多識廣的烏娜吉眼中都閃過一抹驚歎。這張皮子的價值,難以估量。
他們將豹皮用帶來的油布仔細包裹好,塞進背囊。又割下了一些最好的豹肉(準備帶回去給孫老藥入藥或作為特殊儲備),至於龐大的骨架和剩餘部分,只能遺憾地棄置於山林,回歸自然。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必須在天黑前離開這片危險區域,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過夜地點。
“能走嗎?”冷志軍問巴雅爾。
巴雅爾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雖然疼得直抽冷氣,但還是咬牙道:“能!一點小傷,不礙事!”
三人不敢停留,帶著沉重的戰利品和一身疲憊傷痛,沿著來時的路,快速向下撤離。每走一段,冷志軍都會仔細消除他們留下的明顯痕跡,並設定一些簡單的迷惑性標記,防止被可能的追蹤者盯上。
當夜,他們在半山腰一處相對隱蔽的巖縫裡過夜。依舊不敢生火,只能依靠體溫和互相依偎抵禦高山夜間的嚴寒。巴雅爾因為失血和疼痛,臉色有些蒼白,但在烏娜吉重新上藥包紮後,情況穩定了下來。
冷志軍靠著冰冷的巖壁,懷裡抱著那個裝著豹皮的背囊,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卻毫無睡意。這次偵察,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和生死搏殺。雖然結果圓滿,成功獵獲了這頭罕見的豹子,但其過程的兇險,遠超預期。這也讓他更加深刻地認識到,在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林中,任何時候都不能有絲毫大意。
第四天和第五天,他們一路謹慎下行,速度比上山時慢了許多,主要是為了照顧受傷的巴雅爾。直到第五天傍晚,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時,三人才拖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身軀,遠遠看到了冷家屯那熟悉的、縈繞著裊裊炊煙的輪廓。
早已望眼欲穿的林志明和趙老蔫,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們的身影,立刻帶人迎了出來。當看到巴雅爾包紮的手臂、三人衣衫襤褸、滿身征塵卻眼神明亮的模樣時,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而當冷志軍緩緩開啟那個油布包裹,露出那張金黑相間、華美得令人窒息的完整豹皮時,整個屯口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豹皮!真的是一張完整的、成年的遠東豹皮!
過了好幾秒鐘,巨大的歡呼聲和驚歎聲才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我的老天爺!真是豹子皮!”
“這……這得值多少錢啊?”
“冷把頭!你們太厲害了!連豹子都能打回來!”
“巴雅爾兄弟,你這傷……”
人群沸騰了,將三人團團圍住,七嘴八舌,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敬佩。狩獵隊的聲望,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胡安娜在林秀花的攙扶下,也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丈夫雖然疲憊卻依舊挺拔的身影,看著那張象徵著無上榮耀與實力的豹皮,她用手緊緊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那是驕傲,是後怕,更是無盡的欣慰。
冷志軍將豹皮交給趙老蔫和林志明妥善保管,然後第一時間安排人送巴雅爾去找孫老藥進行進一步的治療和調理。他簡單地跟趙老蔫和林志明交代了幾句偵察和戰鬥的經過,語氣平靜,但其中的兇險,讓聽者無不心驚肉跳。
回到家中,胡安娜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打來熱水,為他擦洗滿身的塵土和疲憊。看著他身上那些細小的刮傷和隱藏在衣服下的淤青,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哭啥,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冷志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將她攬入懷中,感受著妻子因為抽泣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心中充滿了歉疚與溫暖,“放心吧,往後,儘量不接這麼險的活兒了。”
胡安娜在他懷裡用力搖頭,哽咽道:“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隊伍……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害怕……”
這一夜,冷家屯註定無眠。狩獵隊成功獵豹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周邊的屯落,引來了無數羨慕、驚歎甚至是難以置信的目光。冷志軍和他的狩獵隊,用實實在在的戰績,證明了他們是這片山林當之無愧的王者。
而那張鋪展在冷家堂屋炕上、在油燈下閃爍著神秘而華麗光澤的遠東豹皮,不僅僅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獵物,更是一座象徵著勇氣、智慧與力量的豐碑,靜靜地訴說著那場發生在高山之巔、懸崖之畔的驚心動魄的生死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