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胡炮爺那輛叮噹亂響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就停在了冷家院門口。老爺子今天特意換了身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溜光,精神頭十足。他嗓門洪亮地朝院裡喊:“軍子!收拾利索沒?咱爺倆今兒個可得跑趟遠路!”
冷志軍應聲從屋裡出來,也是一身利落打扮,背上挎著個帆布包,裡面裝著乾糧、水壺和一包準備送人的上好菸葉。胡安娜挺著肚子送到堂屋門口,手裡還拿著個剛煮熟的雞蛋往他兜裡塞:“路上墊補點,跟爹好好說,別急。”
“知道了,你回屋歇著,外頭涼。”冷志軍接過雞蛋,又叮囑一句,這才轉身跟胡炮爺匯合。
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也想跟著,被冷志軍低聲喝止,悻悻地趴回窩裡,兩雙眼睛卻一直追隨著主人,直到身影消失在屯口土路拐角。
“爹,咱這是往哪個方向去?”冷志軍推著家裡另一輛舊腳踏車,邊走邊問。
胡炮爺跨上大槓,腳下一蹬,車子晃晃悠悠往前走:“往西北,過了三道溝,有個鄂倫春的老獵點,就剩幾戶人家了。我那老夥計,阿爾塔,就住那兒。他手裡,有好狗!”老爺子語氣篤定,帶著幾分炫耀,“他家那狗,可不是咱屯裡這些看家護院的土狗,是正經帶狼血的獵犬,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
冷志軍聽得心頭一熱。他深知一條好頭狗對於狩獵隊的重要性,那簡直是隊伍的眼睛、耳朵和額外的臂膀。普通的土狗,嚇唬嚇唬兔子、攆個狍子還行,真要對付熊瞎子、野豬群,或者追蹤狡猾的猞猁、豹子,非得是這種經過特殊培育、兼具狼的兇悍、耐力和狗的忠誠、服從的獵犬不可。
爺倆騎著車,穿行在初春的鄉間土路上。路兩旁的楊樹剛剛抽出嫩黃的芽苞,地裡的積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泥土,空氣裡瀰漫著萬物復甦的清新氣息。胡炮爺心情大好,一邊蹬車一邊跟女婿嘮嗑:
“阿爾塔那老小子,比我小兩歲,年輕時可是這片林子裡的頭號獵手!他那手馴狗的本事,絕了!再烈的狗崽子,到他手裡,不出三個月,保準服服帖帖,指哪打哪。”老爺子說得興起,唾沫星子橫飛,“他家那狗,追起獵物來,那叫一個不死不休!記仇!你打傷了的野獸,它能把味兒記半年,下回進山碰著了,豁出命去也得給你攆上!”
冷志軍認真聽著,腦海裡已經勾勒出那些優秀獵犬的模樣。他知道,岳父雖然說話愛帶點誇張,但在這事兒上,絕不會忽悠他。
騎了大概兩個多鐘頭,過了三道溝,路越來越窄,最後乾脆沒了正經路,只能推著車在佈滿碎石和去年枯草的坡地上艱難前行。遠處山坳裡,依稀能看到幾座低矮的“仙人柱”(鄂倫春傳統住所,木杆搭架,覆以獸皮或樺樹皮),冒著淡淡的炊煙。
“到了!”胡炮爺抹了把汗,指著那片營地。
還沒靠近,就聽見一陣低沉威猛的犬吠聲從營地傳來,不是土狗那種汪汪亂叫,而是帶著胸腔共鳴的、極具穿透力的“嗚汪”聲,聽得人心裡發緊。隨即,幾條體型碩大、毛色青灰、耳朵豎立、眼神銳利的獵犬從不同的仙人柱後竄了出來,堵在營地入口,齜著森白的牙齒,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緊緊盯著兩個不速之客。
冷志軍停下腳步,仔細打量這幾條狗。它們肩高普遍超過六十公分,骨架粗大,肌肉線條流暢,皮毛厚實,尤其是領頭那條最大的,站在那兒宛如一頭小牛犢,眼神冰冷,帶著狼性的警惕和兇悍。這就是帶狼血的獵犬!光看這氣勢,就知非凡品。
“阿爾塔!老夥計!是我!胡老炮!”胡炮爺顯然見慣了這場面,渾不在意,雙手攏在嘴邊,朝著營地裡面大聲吆喝。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舊狍皮襖、頭髮花白稀疏、臉上佈滿深深刻痕般皺紋的鄂倫春老人,慢悠悠地從最大的那個仙人柱裡鑽了出來。他個子不高,背微微佝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鷹隼一樣掃過胡炮爺和冷志軍。他揮了揮手,那幾條兇猛的獵犬立刻停止了吠叫,但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勢,目光死死鎖定來人。
“胡老炮?你個老東西,還沒讓山神收走啊?”阿爾塔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鄂倫春口音,但語氣裡透著熟稔。
“你都沒走,我哪敢先走?”胡炮爺哈哈笑著,走上前去,兩個老夥計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阿爾塔的目光隨即落到冷志軍身上,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銳利得像要把他剝開看看。
“這是我女婿,冷志軍。”胡炮爺介紹道,“就是前陣子縣裡狩獵大賽拿頭名,還弄了棵參王那小子的。”
阿爾塔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身往仙人柱裡走:“進來吧,外頭冷。”
仙人柱裡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中間砌著石頭火塘,塘火正旺,吊著的黑鐵鍋裡煮著甚麼東西,散發著濃郁的肉香和一種說不清的草藥味。角落裡鋪著乾草和獸皮,能看到幾隻毛茸茸的獵犬幼崽在那裡打鬧。幾條成年獵犬也跟了進來,安靜地趴在火塘邊,但耳朵依舊豎著,時刻關注著陌生人的動靜。
胡炮爺和阿爾塔用鄂倫春語快速交談著,冷志軍大部分聽不懂,只能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卻被那幾條成年獵犬和角落裡的幼崽深深吸引。尤其是那條最大的頭狗,它趴在那裡,姿態放鬆,但身體肌肉線條依然清晰可見,偶爾抬眼看向冷志軍時,那眼神冷靜、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
過了一會兒,胡炮爺轉向冷志軍,翻譯道:“阿爾塔說了,他手裡現在有三條成年狗可以出,都是好手。還有這一窩崽子,剛滿月,爹媽都是他這裡最好的種。”他指了指角落那七八隻滾作一團的幼崽,“想要哪條,得看緣分,也得看你自己的眼力。”
阿爾塔站起身,走到那條最大的頭狗身邊,拍了拍它的腦袋,然後用鄂倫春語發出幾個短促的音節。那頭狗立刻站了起來,眼神變得專注。阿爾塔做了幾個手勢,指向柱子外不同的方向,那狗立刻做出相應的反應——或警惕張望,或做出預備撲擊的姿態,或豎起耳朵傾聽,反應極其迅捷準確。
“這條,‘大青’,五歲,正當年。”阿爾塔用生硬的漢語介紹,語氣裡帶著自豪,“追過熊,攆過豬,認路,認味兒,聽得懂十幾種口令。有它在,狗幫亂不了。”
冷志軍看得心潮澎湃。這“大青”簡直是為他的狩獵隊量身定做的頭狗!但他也明白,這種級別的獵犬,對於鄂倫春獵人來說,就是家人和戰友,絕不是用錢就能簡單衡量的。
阿爾塔又依次展示了另外兩條成年獵犬,一條以速度見長,一條以耐力著稱,同樣都非常出色。最後,他指著那窩幼崽:“崽子,底子都好。能不能成材,看你們怎麼養,怎麼訓。”
胡炮爺適時地拿出冷志軍準備的那包上好菸葉,遞給阿爾塔,又低聲用鄂倫春語說了些甚麼,大概是介紹冷志軍組建狩獵隊的打算和為人。
阿爾塔接過菸葉,聞了聞,沒說話,沉默地裝了一鍋,就著塘火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冷志軍身上,看了很久。
半晌,他磕了磕菸灰,緩緩開口,這次是對著冷志軍說的:“狗,是山神賜給獵人的夥伴。不是牲口,是兄弟。”他的漢語很慢,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你對它好,它把命給你。你把它當工具,它心裡明白。”
冷志軍迎著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阿爾塔大叔,我明白。我找狗,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進山討生活,也是為了護著跟我進山的弟兄。狗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絕餓不著它。傷了病了,我給它治。老了,我給它送終。”
他的話說得樸實,但眼神清澈,態度誠懇。阿爾塔盯著他又看了幾秒鐘,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大青”身邊,俯下身,用額頭抵著“大青”的額頭,嘴裡低聲唸誦著古老的鄂倫春語,像是在進行某種告別和囑託。
“大青”似乎明白了甚麼,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用頭蹭著老人的臉頰。
良久,阿爾塔直起身,對冷志軍說:“大青,跟你走。另外兩條,你挑一條。崽子,選兩隻。”他頓了頓,補充道,“錢,看著給。但是,要記住你說的話。”
冷志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湧起巨大的感激。他按照之前和胡安娜商量的,拿出了準備好的錢——一個相當厚實,但也絕不算佔便宜的價格,雙手遞給阿爾塔。
阿爾塔看也沒看,隨手放在了皮褥子底下。
接下來是選狗。冷志軍沒有猶豫,直接選了那條以耐力著稱的成年母狗,他看中了它沉穩的性格,覺得它將來可能是很好的繁殖和輔助犬。至於幼崽,他蹲在狗窩邊仔細觀察了很久,最後選了一隻骨架最大、眼神最亮、搶食最兇的小公狗,和一隻看起來最機靈、總是躲在後面觀察的小母狗。
選定了狗,阿爾塔又詳細交代了許多養犬、訓犬的注意事項和鄂倫春的古法,比如用甚麼草藥預防疾病,如何透過不同的叫聲判斷獵物的種類和距離,如何培養頭狗的權威等等。冷志軍聽得極其認真,恨不得拿本子全記下來。
日頭偏西,爺倆才帶著新成員辭別阿爾塔。“大青”似乎知道自己換了主人,它沒有抗拒,只是臨走前,回頭深深望了一眼老主人和它從小長大的營地,然後便默默地跟在了冷志軍身邊,步伐沉穩。那條母狗和兩隻幼崽則被放在墊了軟草的揹簍裡,由冷志軍揹著。
回程的路,因為有了這些新夥伴,似乎也變得輕快了許多。胡炮爺心情極好,一路都在誇讚女婿有眼光,會辦事。
“軍子,看見沒?阿爾塔那老傢伙,摳門一輩子,能把‘大青’給你,那是真瞧上你了!”老爺子與有榮焉,“好好待它們,往後啊,你這狩獵隊,如虎添翼!”
冷志軍看著身邊步伐堅定、眼神警惕而忠誠的“大青”,又感受著背上揹簍裡那兩隻幼崽不安分的蠕動,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他知道,這支狩獵隊的骨架,今天才算真正搭起來了。接下來,就是更艱苦的訓練和磨合。但他相信,有了這些四條腿的兄弟,再險惡的山林,他們也敢去闖一闖。
到家時,天色已晚。胡安娜早就等在院門口,看到丈夫和父親平安歸來,還帶回來幾條威風凜凜的大狗和兩隻可愛的幼崽,驚喜地迎了上來。灰狼和老狗缺耳朵也湊過來,好奇地嗅著新夥伴的氣味,尤其是“大青”,它們表現得既警惕又帶著一絲敬畏。
冷志軍將揹簍放下,把兩隻毛茸茸的幼崽抱出來給胡安娜看。胡安娜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摟在懷裡,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給它們起個名吧?”她說。
冷志軍看著那隻強壯的小公狗,想了想:“這隻,叫‘閃電’。”又指了指那隻機靈的小母狗,“這隻,叫‘靈嗅’。”
至於“大青”,名字就不用改了,這是對阿爾塔和它過往的尊重。
夜色中,冷家小院裡,因為新成員的加入,變得更加生機勃勃。狗幫的雛形,就在這個平凡的夜晚,悄然建立。山林在召喚,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