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的青磚牆上貼出了鮮紅的告示,漿糊還沒幹透,在寒風中冒著絲絲白氣。
冷志軍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撫平卷邊的紙角,鉛印的文字躍入眼簾:
關於組織聯合圍獵老黑溝野豬群的通知......
灰狼在他腿邊打了個噴嚏,缺耳朵上的傷疤在晨光中泛著暗紅。屯子裡的人三三兩兩聚過來,有人小聲念著告示內容,聲音裡透著緊張和興奮。
軍子!劉振鋼風風火火地跑來,嶄新的狗皮帽子歪戴著,絡腮鬍上結著冰碴子,馬書記叫咱們去開會!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十幾個屯子的獵戶代表擠滿了長條板凳。馬書記敲了敲搪瓷缸子,茶缸裡的水濺出來,在檔案上洇開一片水漬。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馬書記的嗓音有些沙啞,縣裡特批了十把五六半,武裝部王部長親自帶隊支援。
坐在角落的武裝部王部長站起身,草綠色軍裝上的銅釦閃閃發亮。他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右臉頰有道疤,據說是當年剿匪時留下的。
槍明天就到。王部長的聲音像鐵錘砸在砧板上,鏗鏘有力,每把配三十發子彈,必須專人專管。
胡炮爺的銅煙鍋在桌角磕了磕,震落一撮菸灰:獵隊誰帶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冷志軍。年輕人頓時覺得後頸發燙,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獵刀。灰狼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緊張,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我提議冷志軍。劉振鋼突然站起來,絡腮鬍上的冰碴子隨著說話響,他刀獵過黑瞎子,對老黑溝地形最熟。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贊同聲。馬書記點點頭,從抽屜裡取出個紅袖標:縣裡特批的獵隊隊長標,冷志軍同志,這個擔子就交給你了。
冷志軍接過袖標,鮮紅的布料上印著金黃的獵隊隊長四個字,沉甸甸的像是壓了塊石頭。灰狼仰頭看著他,獨眼裡閃著驕傲的光。
會議一直開到日頭西斜。他們制定了詳細的圍獵方案:三十名獵手分成三組,配備六把五六半;在野豬常走的路徑上設伏;用鑼鼓聲驅趕豬群進入埋伏圈......
散會時,王部長叫住冷志軍:小夥子,明天一早來武裝部領槍。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人膝蓋發軟,我親自教你用五六半。
回家的路上,屯子裡家家戶戶都亮著燈。女人們在灶前忙活,準備乾糧;男人們擦槍磨刀,叮叮噹噹的聲響此起彼伏。灰狼走在前面,不時回頭看看主人,像是在確認他是否跟得上。
林秀花早就在院門口等著了,藍布圍裙上沾著麵粉。見兒子回來,她急忙掀開鍋蓋,一團白霧地湧出來,裹著豬肉燉粉條的香氣。
定下來了?林秀花盛了滿滿一碗遞給兒子,手指微微發抖。
冷志軍點點頭,咬了口熱乎乎的貼餅子。玉米麵的甜香在口腔裡瀰漫,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
胡安娜來過,林秀花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說是給你求的護身符。
布包裡是個小巧的銅鈴鐺,上面刻著古怪的花紋。冷志軍搖了搖,清脆的鈴聲讓灰狼豎起了耳朵。老狗湊過來嗅了嗅,突然打了個噴嚏。
她爹知道不?冷志軍把鈴鐺系在獵刀柄上。
林秀花搖搖頭,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那丫頭是偷跑來的,褲腳都溼了半截。
正說著,院門被輕輕推開。胡安娜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溜進來,辮梢上還掛著幾片雪花。少女今天穿了件水紅色棉襖,襯得小臉白裡透紅。
我...我來借笸籮...胡安娜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冷志軍,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灰狼搖著尾巴湊過去,老狗似乎很喜歡這個常給它帶骨頭的姑娘。胡安娜蹲下身,從懷裡掏出塊用油紙包著的醬骨頭:給你留的...
冷志軍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指尖凍得通紅。院裡的老榆樹突然晃了晃,積雪撲簌簌落下,驚得兩人同時抬頭。
聽說...那頭豬王有八百斤?胡安娜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淹沒在灶火的聲中。
不止。冷志軍實話實說,肩背比炕桌還高,獠牙有這麼長。他比劃了個長度,看到姑娘臉色發白,又趕緊補充,不過我們有五六半,一槍就能放倒。
胡安娜突然抓住他的手,少女的掌心冰涼卻柔軟:我爹說...說豬王最記仇,會認人...
灶膛裡的火苗猛地竄高,映得兩人臉頰發燙。冷志軍感覺有股熱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喝了最烈的燒刀子還上頭。灰狼識趣地溜到灶坑邊趴下,獨眼卻還偷偷往這邊瞄。
放心,冷志軍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堅定,我答應你,一定平安回來。
胡安娜飛快地往他手裡塞了樣東西,轉身就跑。院門一聲響,驚飛了屋簷下的麻雀。冷志軍攤開手掌——是枚狼牙,用紅繩仔細地編成了結。
林秀花從灶房探出頭,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這丫頭...話沒說完,就被兒子通紅的臉頰逗笑了。
夜深了,冷志軍躺在炕上卻睡不著。獵刀就放在枕邊,新系的銅鈴鐺偶爾發出輕微的聲。灰狼趴在炕沿邊,呼吸均勻而深沉。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是樹枝斷裂的脆響。冷志軍猛地坐起身,灰狼也立刻豎起耳朵。那聲音...像是從老黑溝方向傳來的。
明天,將是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