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軍蹲在倉房裡,手裡攥著把鋒利的獵刀,正削著一截老山榆木。
木屑簌簌落下,漸漸顯出一個精巧的機關輪廓——這是趙大爺年輕時教他的連環扣,專套狡猾的山貓。
劉振鋼蹲在旁邊搓麻繩,掌心磨得通紅:真要這麼幹?那猞猁可精得很。
冷志軍沒抬頭,刀尖在木頭上刻出細密的凹槽:精不過人。
他摸出個小瓷瓶,倒出幾滴粘稠的液體——昨日從死貂身上取的腺液,腥臊撲鼻。
黑背趴在門口,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院門外傳來咯吱咯吱的踩雪聲,胡安娜挎著個蓋藍布的柳條筐走進來,鼻尖凍得通紅:爹讓我送這個來。
掀開藍布,是張硝好的兔皮,柔軟得像一團雲。
冷志軍接過來摸了摸,皮子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藥香——胡炮爺特製的硝料,能防蟲蛀。
做誘餌?胡安娜瞥見地上的機關,眼睛一亮。
她蹲下身,辮梢掃過冷志軍的手背,帶著松脂的清香:猞猁最愛撲會動的玩意兒。
說著從懷裡掏出根紅繩,系在兔皮前爪上,輕輕一拽,皮子就像活過來似的抖了抖。
劉振鋼看得直咂舌:這丫頭,比你還會下套。
老禿頂子的晨霧像牛奶般濃稠。
冷志軍把機關安在昨日猞猁出沒的石砬子下。
兔皮掛在樹枝上,紅繩繞過三根樹杈,最後連在連環扣的觸發板上。
劉振鋼在周圍撒了圈紫貂腺液,氣味燻得黑背直打噴嚏。
“躲遠點!”冷志軍低聲喊道,同時迅速地拽著劉振鋼向後退去。
他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被發現的地方,一直退到三十步外的巖縫裡。
這個位置非常巧妙,既能清楚地看到陷阱的情況,又不會留下太多的人氣,以免引起猞猁的警覺。
三人一狗就這樣靜靜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撥出的白氣在眉毛上凝結成了一層薄薄的霜,彷彿給他們的面龐披上了一層銀紗。
日頭慢慢地爬到了正午,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巖壁上,形成了一片片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巖壁上突然閃過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如閃電,讓人幾乎來不及反應。
那隻猞猁如同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石砬子上。
它的耳朵尖上長著黑色的毛髮,像兩把小天線一樣,不停地轉動著,顯示出它高度的警惕性。
它抽動著鼻子,似乎在嗅探著周圍的氣味,那雙綠色的眼睛則死死地盯著風中搖晃的兔皮,彷彿那是它眼中唯一的目標。
“上鉤了……”劉振鋼強忍著內心的激動,輕聲說道,他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生怕會驚走那隻猞猁。
猞猁在巖壁上徘徊了幾圈,似乎在觀察周圍是否有危險。
終於,它像是下定了決心,突然一個縱身躍起,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直直地撲向那片兔皮。
就在它的前爪即將觸及兔皮的一剎那,紅繩猛地繃直!
只聽得“咔嗒”一聲脆響,榆木機關瞬間彈開,麻繩套如同閃電一般迅速收緊,緊緊地勒住了猞猁的後腿!
猞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它在空中拼命地掙扎著,鋒利的爪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寒光。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它被倒吊在了半空中,無法逃脫麻繩套的束縛。
“漂亮!”劉振鋼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他的身體猛地向前一衝,差點撞到巖壁上。
冷志軍快步上前,獵刀在掌心轉了個圈——他本打算直接結果了這禍害,卻在看到那雙綠眼睛時頓了頓。
這畜生眼裡沒有恐懼,只有滔天的怒火,像團燃燒的鬼火。
黑背突然狂吠起來。
冷志軍回頭一看,山路拐角處晃出幾個人影——正是那幫林場子弟,為首的林志明還穿著那件招搖的羊皮大氅。
喲!這不是冷兄弟嗎?林志明小跑過來,嶄新的登山靴在雪地上踩出深坑。
他盯著倒吊的猞猁,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好傢伙!這山貓得有三十斤吧?
猞猁見人多,反倒不掙扎了,齜著牙發出的威嚇聲。
林志明帶來的幾個跟班舉著相機就要拍照,被劉振鋼一把攔住:閃遠點!這玩意兒能撕了你臉皮!
林志明搓著手湊到冷志軍跟前:兄弟,這猞猁......賣不賣?見冷志軍皺眉,他急忙補充:八十!不,一百二!
劉振鋼嗤笑出聲:你當買狗崽子呢?這皮毛......
一百五!林志明直接掏出一沓鈔票,我就想帶回去給場長瞧瞧,證明咱林場還有這等好貨。他眼巴巴地望著猞猁,活像小孩見了糖人。
冷志軍看了眼猞猁後腿的繩套——已經勒出血痕了。
這畜生再吊會兒,腿就得廢。
他忽然想起胡安娜說過,猞猁皮做的手捂子最暖和,但活猞猁......
二百,連籠子。他指了指劉振鋼揹著的柳條筐,現錢。
林志明喜出望外,忙不迭數錢。
等猞猁被裝進筐裡,這公子哥竟脫下羊皮襖蓋在筐上,生怕凍著他的戰利品。
臨走時還塞給冷志軍一包大前門:兄弟,下回有好貨還找我!
回屯的路上,劉振鋼數錢數得直咧嘴:夠買兩杆新槍了!
冷志軍沉默不語,只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兔皮。
那是胡安娜送給他的,上面還繫著她親手編織的紅繩,在夕陽的餘暉映照下,紅得像一道深深的傷口。
就在這時,黑背突然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向路邊的灌木叢。
不一會兒,它嘴裡叼著一隻被猞猁吃剩的紫貂跑了回來。
這隻紫貂的皮毛還算完整,只是少了一條後腿。
“虧不了。”劉振鋼見狀,拍了拍冷志軍的肩膀,安慰道,“明天我們去野葡萄溝看看,聽說那邊的紫貂更多。”
兩人繼續前行,路過胡家時,院子裡飄出陣陣燉肉的香氣。
胡安娜正在晾衣繩上晾曬紫貂皮,看到他們來了,她微笑著揚起手,扔過來一個東西。
冷志軍定睛一看,原來是那枚刻著“安”字的山核桃,不過現在它已經被打了孔,穿上了紅繩,變成了一個精巧的掛墜。
冷志軍急忙伸手接住掛墜,他發現核桃殼被摩挲得發亮,彷彿被人揣在懷裡捂了很久。
當他抬起頭時,正好與胡安娜笑盈盈的眼睛對視。
她的眼睛比山裡的泉水還要清亮,彷彿能照進人的心底。
“猞猁呢?”胡安娜好奇地問道。
“賣了。”冷志軍回答道,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掛墜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換了錢給你買紅頭繩。”
胡安娜了一聲,轉身往屋裡跑,辮子上的舊頭繩在風裡一跳一跳的,像只不肯落地的紅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