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刀在磨石上作響,冷志軍的手指隨著節奏輕輕顫動。
這把胡安娜送來的獵刀確實鋒利,刃口泛著幽幽的藍光。
他眯起眼,看著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十七歲的臉龐,卻有著五十多歲靈魂才有的沉穩眼神。
哥,你磨了三遍了!冷杏兒蹲在旁邊,託著腮幫子說,安娜姐送的刀就這麼金貴?
冷志軍笑著彈了下妹妹的額頭:好刀得用心保養。
其實他是在借磨刀的時間思考——如何名正言順地多往胡家跑,又該如何打些值錢的獵物。
黑背突然豎起耳朵,衝著院門低吼。
一個拄著柺杖的身影在籬笆外徘徊,是王鐵柱!
他右腿還打著夾板,臉色蒼白得像張紙,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好覺。
鐵柱哥?冷志軍放下刀迎上去,你傷還沒好利索,咋出來了?
王鐵柱警惕地環顧四周,嘴唇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軍子...能...能借一步說話嗎?
冷志軍扶著他走到倉房後的柴堆旁。
王鐵柱剛站穩,整個人就像被抽了骨頭似的滑坐在地上。
他佝僂著背,手指深深插進頭髮裡,肩膀劇烈顫抖著。
鐵柱哥,出啥事了?冷志軍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
王鐵柱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他張了張嘴,卻先發出一聲嗚咽,像受傷的野獸。
冷志軍從沒見過一個大小夥子哭成這樣,心頭猛地一緊。
軍子...我...我...王鐵柱的喉結上下滾動,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親眼看見...王大炮那畜生...夜裡摸進我娘屋裡...
他說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地上,指關節立刻滲出血珠。
冷志軍沒說話,只是默默等著。
柴堆後的陰影裡,黑背也安靜地趴著,耳朵卻豎得老高。
第一次...是半個月前...王鐵柱終於繼續道,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腿疼得睡不著...聽見院門響...以為是鐵錘起夜...
他的手指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我從窗戶看見...那畜生...捂著孃的嘴...把她按在炕上...
一滴渾濁的淚砸在泥地上,洇出個深色的圓點。
冷志軍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獵刀,刀柄上的紅繩勒進掌心。
我想衝出去...可這破腿...王鐵柱狠狠捶打自己打著夾板的右腿,我喊...可嗓子像塞了棉花...發不出聲...
冷志軍這才注意到,王鐵柱的脖子上有幾道新鮮的抓痕,像是自己撓的。
這個發現讓他胸口發悶——前世王寡婦在兒子們出事後就上吊了,現在想來,恐怕不止是因為喪子之痛...
後來呢?他輕聲問。
第二天...娘像沒事人一樣...給我們做飯...王鐵柱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可我看見...她手腕上有淤青...洗衣服時...後背...後背全是...
他突然抓住冷志軍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那畜生昨晚又來了!帶著酒氣...說...說要是我們不聽話...就把我和鐵錘派去最苦的工段...
冷志軍反握住王鐵柱發抖的手,發現他手腕內側有一圈紫黑的掐痕——像是被人狠狠擰過。
鐵柱哥,你娘知道你看見了?
王鐵柱搖頭,眼淚甩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我不敢說...娘要強了一輩子...爹走那年...有人來說親...她抄起擀麵杖把人打出去...說這輩子就守著我和鐵錘...
他說著突然壓低聲音:軍子,王大炮要對付你...找了林場保衛科的人...說要趁你進山時...
冷志軍心頭一凜。前世王大炮雖然貪婪,但還不至於下黑手。
看來這一世自己家日子過好,確實招人嫉恨。
你咋知道的?
鐵錘被叫去喝酒...那傻小子回來顯擺...說跟著王隊長幹...以後能吃香喝辣...王鐵柱咬牙切齒,我把他揍了一頓...他才說是要埋伏你...
冷志軍沉默片刻,突然問:鐵柱哥,你為啥告訴我這些?
柴堆後傳來黑背輕微的嗚咽聲。
王鐵柱抬起頭,那張憔悴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毅:你救過我和鐵錘的命...我王鐵柱再窩囊...也知恩...
他抹了把臉,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再說...那畜生不知道我看見了...我...我得護著娘和鐵錘...
冷志軍胸口像堵了塊石頭。他想起前世聽說的傳聞——王寡婦上吊前,曾經去公社告過狀,但沒人信她...
鐵柱哥,你先回去。冷志軍拍拍他的肩,這事我記心裡了。你娘那邊...我會想辦法。
王鐵柱撐著柴堆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抖:軍子...你最近別進山...他們真敢...
放心。冷志軍幫他拍掉褲子上的草屑,我有分寸。
送走王鐵柱,冷志軍站在院裡出神。
冬日的陽光毫無溫度,照在身上像層薄霜。
黑背蹭著他的腿,發出擔憂的嗚咽聲。
軍子!劉振鋼風風火火地闖進院子,胡安娜在山口等你呢!說發現了好東西!
冷志軍心頭一跳。
自從那日胡安娜親了他一下後,兩人還沒單獨相處過。
他趕緊收拾裝備——新獵槍、獵刀、繩索,想了想又往兜裡塞了把鹽硝。
爹,我去趟北山!他朝屋裡喊了一聲。
冷潛正在編筐,聞言抬頭:當心點。三個字,卻包含了無數未盡之言。
胡安娜果然在山口等著。
她今天穿了件紅棉襖,在黑白的山林間像團跳動的火。
看見冷志軍,她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來。
磨蹭啥呢?她故意板著臉,嘴角卻翹著,再晚野牲口都回窩了!
冷志軍沒提王鐵柱的事,只是問:發現啥好東西了?
跟我來!胡安娜神秘地眨眨眼,轉身往山裡走。
她的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像條活潑的松鼠尾巴。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密林。
胡安娜專挑難走的地方走,時不時回頭看看冷志軍跟沒跟上,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
陽光透過樹枝斑駁地灑在她臉上,明暗交錯間,那張臉美得像幅畫。
到底去哪?爬上一處陡坡後,冷志軍忍不住問。
胡安娜突然轉身,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松香,混著少女特有的甜味。
冷志軍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給你看個地方。她湊近冷志軍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我爹說...這季節...狍子都在那...
她帶著冷志軍來到一片背風的山坳。
這裡的雪比別處薄,露出下面枯黃的草地。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蹄印,有狍子的,也有野豬的。
獸道!冷志軍驚喜道。這樣的地形最適合下套子。
胡安娜得意地揚起下巴:我發現的!爹都沒告訴,就告訴你!
冷志軍心頭一暖,正想說點甚麼,黑背突然狂吠起來,毛髮倒豎地盯著遠處的樹叢。
有人。冷志軍一把將胡安娜拉到樹後,迅速給獵槍上膛。
樹叢晃動,鑽出來的卻是劉振鋼。
他滿頭大汗,臉上帶著驚慌:軍子!我看見王彪鬼鬼祟祟往這邊摸!那小子背了杆槍!
冷志軍臉色一沉。
王彪是王大炮的侄子,平日裡遊手好閒,但槍法不錯。
看來王大炮是鐵了心要下黑手。
咱們繞道回去。他當機立斷。
胡安娜卻站著不動:怕他幹啥?這地方狍子多,不打可惜了!
不是怕。冷志軍壓低聲音,他們真要打黑槍...
我有辦法!胡安娜眼睛一亮,跟我來!
她帶著兩人鑽進一條隱蔽的山溝。
溝底結著冰,滑溜溜的很難走,但能避開主要山路。
黑背在前面開路,時不時回頭等他們。
這溝通到哪兒?劉振鋼氣喘吁吁地問。
另一個獸道。胡安娜靈活地跳過一道冰縫,從那邊繞過去,王彪找破頭也找不到咱們!
冷志軍卻突然停下腳步:等等...太巧了。
啥太巧了?
王彪怎麼知道我們今天進山?又怎麼確定是北山?冷志軍眯起眼,除非有人通風報信...
劉振鋼倒吸一口冷氣:鐵錘?不可能啊,他哥不是...
不是鐵錘。冷志軍搖頭,是...
黑背突然衝著溝頂狂吠。
眾人抬頭,只見一個人影飛快地閃過——正是王彪!
那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沒影了。
糟了!胡安娜臉色大變,他知道這條溝!
冷志軍迅速觀察地形。
山溝前方是個岔口,左邊通往另一片獵場,右邊是片密林。
他當機立斷:鋼子,你帶安娜走左邊,我去右邊引開他們!
不行!胡安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聽我的。冷志軍把裝火藥的皮囊塞給她,藏好了。要是被他們發現這處獸道,以後就沒咱們的份了!
胡安娜還想說甚麼,劉振鋼已經拽著她往左跑:聽軍子的!他有辦法脫身!
冷志軍深吸一口氣,故意踩斷幾根樹枝,弄出很大動靜,然後往右邊跑去。
黑背緊隨其後,忠誠得令人心疼。
遠處傳來王彪的吆喝聲:在那邊!追!
冷志軍靈活地在林間穿梭,時不時回頭開一槍嚇唬追兵。
他不敢真打中人,但必須讓王彪以為他們追的是。
跑出約莫二里地,冷志軍突然剎住腳步——前面是斷崖!
崖下是結冰的溪流,少說有三丈高。
汪汪!黑背焦急地咬著主人的褲腿,示意旁邊有路。
但冷志軍沒動。他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突然有了主意。
迅速解下腰帶綁在樹上,做成個簡易的滑降索,然後把獵槍藏在附近的樹洞裡。
王彪!他站在崖邊大喊,有種單挑啊!帶人圍堵算甚麼本事?
王彪和兩個同夥衝出樹叢,個個氣喘如牛。
看見冷志軍站在崖邊,王彪獰笑起來:跑啊!怎麼不跑了?
冷志軍故作驚慌地後退半步,腳邊的碎石滾落懸崖:你...你別過來!
小子,要怪就怪你太出風頭!王彪舉起獵槍,卻沒有立即開槍,而是陰笑道,聽說你和胡家那小娘們走得挺近?等收拾了你,老子再去會會她...
這句話像導火索,瞬間點燃了冷志軍胸中的怒火。
他的手指摸到了兜裡的鹽硝——原本是防備野獸的,現在...
千鈞一髮之際,冷志軍猛地抓起一把鹽硝揚向王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