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啊啊——!!!”
那聲淒厲絕望、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悲苦的嬰兒啼哭,如同淬了冰的鋼針,狠狠扎進林宵的耳膜,更深深刺入他本就被連日緊張、傷勢與迷團折磨得異常脆弱的心神深處。聲音雖只一瞬,卻餘韻不絕,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魔力,在死寂的潭邊反覆迴盪、震盪,攪動著空氣中濃稠的陰寒氣息。
林宵僵在原地,手中木片墜地的輕微聲響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傳來,模糊而不真切。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死死地、不受控制地,釘在了前方那口半掩的廢棄古井縫隙之上。
縫隙依舊黑暗,深不見底。但方才那聲啼哭,卻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潛藏於黑暗深處的、充滿悲傷與惡意的魔盒。
“林宵!”身旁傳來蘇晚晴急促而虛弱的低呼,聲音裡充滿了驚悸與警示。但此刻,這聲音聽在林宵耳中,卻顯得遙遠而縹緲,如同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他的意識,在啼哭餘韻的衝擊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牽引下,開始變得恍惚、遲鈍。眼前深潭的墨黑水面、岸邊嶙峋的怪石、枯敗的蘆葦,都彷彿蒙上了一層流動的、暗淡的水光,開始扭曲、變形。唯有那口廢井,在他視野中卻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生動”。
井口半掩的巨石縫隙,那濃稠的黑暗彷彿在蠕動、膨脹。一股比潭水陰氣更加沉重、更加冰寒、帶著**水腥與淡淡甜膩奶腥(?)混合的怪異氣息,如同實質的觸手,從那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纏繞上他的身體,試圖鑽入他的口鼻,滲入他的毛孔。
“呃……”林宵喉嚨裡發出一聲無意識的呻吟,感覺呼吸變得困難,四肢百骸傳來一種詭異的、彷彿浸泡在冰水中的麻木感。他努力想要移開視線,想要後退,身體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就在這時——
“咕嚕……咕嚕嚕……”
一陣輕微的、彷彿水泡從極深的水底冒上來的聲響,從井口縫隙中傳出。
緊接著,在那片蠕動的黑暗深處,一點微弱的、暗綠色的、彷彿腐爛磷火般的光暈,幽幽亮起,緩緩上升。
光暈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林宵的瞳孔,因為極致的驚駭與某種難以抗拒的吸引力,而急劇收縮。
他“看”清了。
那不是甚麼光暈。
那是一個……嬰兒。
一個剛剛出生不久、渾身溼漉漉、面板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青紫色的嬰兒!
嬰兒的眼睛緊閉著,眼皮腫脹,小小的臉龐皺成一團,嘴巴微微張開,露出沒有牙齒的牙床,嘴角似乎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類似血絲的汙跡。稀疏的、黏連在一起的胎髮緊貼在青紫的額頭上,不斷往下滴著渾濁的、散發腥氣的井水。
它從那井口的縫隙中,以一種極其詭異、違反常理的姿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爬”了出來。
不是正常嬰兒的蠕動,更像是被無形的水流託著,或者被某種力量推送著。它細小的、同樣呈現青紫色的四肢,軟綿綿地垂著,隨著“爬出”的動作,無力地晃動。
當它大半個身子都“爬”出井口縫隙,只有小腿以下還浸在黑暗的井水中時,它停了下來。
然後,那顆小小的、青紫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向了林宵所在的方向。
緊閉的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
只有兩團深不見底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粹的漆黑!而在那漆黑的中心,卻又有一點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光點,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林宵!
“哇……”
一聲比之前更加微弱、卻更加悽楚哀婉、彷彿帶著無盡委屈與祈求的嬰兒啼哭(或者說嗚咽),直接從林宵的靈魂深處響起,而非透過耳朵!
與此同時,那“嬰兒”抬起了一隻青紫的、沾滿溼滑粘液和井底汙垢的小手,朝著林宵的方向,極其緩慢地、卻又異常執著地……張開了五指。
小手很小,手指細得像蘆柴棒,指甲呈現出死黑色。它就那樣張開著,掌心朝向林宵,微微顫抖,彷彿一個在寒冷和恐懼中,向唯一可能存在的“溫暖”與“救贖”伸出求助之手的……無辜嬰孩。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極致悲傷、憐憫、心痛、以及一種想要不顧一切衝過去將其抱起、溫暖、保護的強烈衝動,如同狂暴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林宵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神防線!
好可憐……好痛苦……它在求救……它在哭……它需要幫助……我得去……我得去救它……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滋生、蔓延,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警惕、恐懼與理智。他的眼神開始渙散,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痴迷的悲憫與急切。他的腳,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溼滑的淤泥被他踩出一個淺淺的腳印,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底傳來,卻無法喚醒他沉淪的意識。
“林宵!醒醒!那是幻象!”
蘇晚晴更加尖利、帶著魂力震顫的驚呼,如同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與此同時,一隻冰涼卻異常用力的小手,猛地掐住了他手臂內側最柔軟、最敏感的皮肉,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擰!
“啊——!”
一股鑽心刺骨、遠超尋常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順著被掐擰的部位狠狠刺入,瞬間貫穿了林宵近乎麻痺的神經,直衝靈臺!
“轟——!”
眼前那扭曲的景象、那青紫的嬰兒、那哀婉的啼哭、那伸出的求助小手……如同被重錘擊中的鏡面,瞬間佈滿了無數裂痕,然後“砰”地一聲,徹底炸裂、破碎、消散!
黑暗褪去,水光退散。
眼前的景象恢復了“正常”。
依舊是那片陰森的深潭,墨黑的水面,滑膩的岩石,枯敗的蘆葦,以及那口半掩的、黑黝黝的廢井。哪有甚麼爬出的嬰兒?哪有甚麼悽楚的啼哭和求助的小手?
只有手臂內側傳來火辣辣的、令人齜牙咧嘴的劇痛,以及耳邊蘇晚晴急促的喘息和擔憂的目光,證明著剛才那一切並非完全的幻覺——至少,那侵入心神的魔力和隨之而來的幻象,是真實發生過的。
林宵猛地後退兩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黏膩冰冷地貼在面板上。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與心悸,如同冰冷的潮水,席捲全身。
他看向蘇晚晴,只見她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顯然剛才那一聲魂力震顫的驚呼和拼盡全力的一掐,對她本就虛弱的狀態消耗極大。但她清亮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口廢井,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明悟。
“是幻術!”蘇晚晴的聲音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肯定,“而且……是極為高明的、直接作用於魂魄、引動內心憐憫與弱點的魂惑幻術!那井裡的東西……不是簡單的陰魂水祟,它懂得利用人心!”
林宵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手臂的劇痛讓他保持著清醒。他再次看向那口廢井,此刻在他眼中,那半掩的縫隙彷彿一張 silent 獰笑的嘴,充滿了惡意與陷阱。方才那逼真到極致的幻象,那幾乎讓他心神失守的悲傷與憐憫……現在想來,處處透著詭異與不協調,但在那魔音貫耳、心神被攝的瞬間,卻難以分辨。
“那啼哭聲……是引子。”林宵嘶啞著聲音分析,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先以極致的悲傷痛苦衝擊心神,製造破綻,再以幻象引誘,利用人對弱小嬰孩本能的憐憫……好陰毒的手段!”
若非蘇晚晴身為守魂人,對魂力波動和幻術有著天生的抗性與敏銳,及時以劇痛將他喚醒,恐怕他此刻……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井邊,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陳玄子所謂的“並無大凶之物”,恐怕指的只是沒有形成實體的、足以直接造成物理傷害的凶煞。但這等精通幻術、惑人心智的陰毒存在,其危險性,恐怕比尋常凶煞更甚!因為它殺人於無形,甚至讓你自己“心甘情願”地走向死亡!
“此地不宜久留!”蘇晚晴強撐著站起來,身體微微搖晃,“那東西一擊不成,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幽魂草已經採了三十多株,勉強夠用,我們立刻離開!”
林宵也知輕重,立刻點頭。他迅速撿起地上的木片和藤筐,也顧不得檢查幽魂草是否完好,伸手攙扶住蘇晚晴,兩人警惕地盯著那口廢井,一步一步,緩緩向後退去,準備撤離這片詭異的潭邊。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退出七八步,距離蘆葦叢還有一段距離時——
“咯咯……咯咯咯……”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彷彿嬰兒開心嬉笑般的、帶著溼漉漉水音的笑聲,再次從井口方向傳來。
這一次,笑聲不再淒厲,反而透著一種天真無邪的……歡愉?
但在這死寂陰森的潭邊,這“歡愉”的笑聲,卻比之前的啼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隨著笑聲,井口那半掩的巨石,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陰寒刺骨、帶著濃濃**與怨恨的氣息,如同井噴般,從縫隙中洶湧而出!
林宵和蘇晚晴的腳步,同時僵住。
井裡的“東西”……似乎,不打算讓他們就這麼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