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得太快。
從悽婉女聲在腦海響起,到那隻慘白手掌艱難遞出褪色繡鞋,再到繡鞋滑落林宵臉旁,最後到八條漆黑觸手與八個幽綠紙人攜著毀滅之勢再度撲下——這之間不過短短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對於幾乎魂飛魄散、意識在徹底潰散邊緣掙扎的林宵而言,這幾息漫長得如同永恆,又短暫得如同幻覺。那悽婉的“替我報仇”四個字,連同繡鞋落地輕微的“咚”聲,以及鞋身上傳來的、冰冷中夾雜著一絲微弱卻堅韌悲傷執念的觸感,如同投入沸騰油鍋的冷水,在他即將沉寂的意識深處,炸開了一圈混亂而劇烈的漣漪。
報仇?替誰報仇?這被絲線操控的“傀儡新娘”嗎?她到底是誰?那繡鞋……是甚麼信物?那幕後操控絲線的“祂”又是誰?
無數疑問如同氣泡般湧起,又迅速被瀕死的冰冷和迫在眉睫的毀滅危機所淹沒。他甚至連轉動眼球去看一眼那近在咫尺的繡鞋都做不到,更別提去“接”了。
然而,有人看見了。
蘇晚晴。
她在林宵拼死佈陣、陣法被破、林宵遭受重創嘔血昏迷時,便因魂力徹底枯竭和陰氣衝擊而失去了意識。但或許是林宵魂種異動帶來的短暫感知共享,或許是那悽婉女聲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特殊性,又或許是繡鞋落地時那股獨特的悲傷執念波動,竟將她在最深沉的昏迷中,硬生生地、短暫地……“驚醒”了過來。
說是“驚醒”,其實她的意識依舊模糊,身體無法動彈,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感知,如同風中殘燭,艱難地維繫著與外界的聯絡。她“看”到的景象模糊而扭曲,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盪漾的水幕。但她還是“看”到了——那隻慘白的手遞出繡鞋,繡鞋滑落,掉在林宵臉旁。
幾乎是在“看”清那繡鞋的瞬間,一股源自守魂人傳承深處的、對不祥之物的強烈警兆,混合著陳玄子那冰冷嚴厲的警告——“不可接其任何物品,一片衣角,一根髮絲,一滴水珠,皆不可觸碰!觸之必死!魂魄永墮,淪為傀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她模糊的意識之上!
不能接!絕對不能碰那鞋子!
那絕不是普通的物品!其上凝聚的怨氣之濃、執念之深,遠超想象!更可怕的是,在守魂人模糊的感知中,那繡鞋彷彿一個“引子”,一個“座標”,一旦觸碰,極可能會立刻引來那幕後操控絲線的恐怖存在的直接關注,甚至可能成為某種邪異契約或詛咒的媒介!陳玄子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
“林……宵……!!”
用盡靈魂最後一點力氣,蘇晚晴那殘破的、幾乎發不出聲音的喉嚨,硬生生擠出一聲嘶啞到極致、卻蘊含著無盡驚懼與焦急的尖喝!
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在陰風呼嘯、怨氣翻騰的槐樹林中幾不可聞。但其中蘊含的那份撕心裂肺的警示,卻如同破開迷霧的微弱閃電,精準地傳遞到了林宵那同樣瀕臨潰散的意識之中!
不能……接……
林宵殘存的意識捕捉到了這聲微弱卻清晰的驚喝。是晚晴!她還醒著?不,是最後的警示!
與此同時,蘇晚晴那模糊感知中,“看”到林宵雖然無法動彈,但臉旁那隻褪色的紅繡鞋,其上的暗紅怨氣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彷彿受到了林宵魂種殘留波動的某種微弱吸引,又或者那鞋中的執念,正在主動地、極其微弱地“呼喚”著林宵,試圖建立某種聯絡!
不行!必須打斷!
蘇晚晴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或許是守護同伴的執念壓倒了魂力枯竭的痛苦,她那隻因為脫力而垂落在身側、沾滿泥汙的右手,極其艱難地、顫抖著抬起了一寸。
指尖,還殘留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之前激發“滌魂咒”時未曾徹底散盡的、微弱的守魂魂力。這點魂力,微弱到連一張最基礎的“淨心符”都無法激發。
但,足夠了。
她將這點微乎其微的魂力,混合著心中那份焦急到極致的警示意念,全部灌注於指尖,然後,朝著那隻掉落在地、距離林宵臉頰不過寸許的褪色紅繡鞋,凌空一點!
沒有符光,沒有咒文,甚至沒有破空之聲。
只有一點比螢火還要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冰藍色光點,從她指尖飄出,如同風中殘燭,搖搖晃晃,卻異常執著地,飄向那隻繡鞋。
這光點太微弱了,微弱到連驅散一絲陰氣都做不到。
但它的目標,並非繡鞋本身蘊含的濃重怨氣和執念。蘇晚晴很清楚,以她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撼動那鞋子上凝聚的力量。
她的目標,是那隻剛剛遞出繡鞋、此刻正無力垂落、但依舊距離繡鞋不遠的——慘白手掌!
那隻屬於“鬼新娘”、被無數透明絲線操控的手!
冰藍色的微弱光點,如同擁有生命般,避開了繡鞋上盤踞的暗紅怨氣,飄飄悠悠,在八條漆黑觸手和八個幽綠紙人即將落下、毀滅風暴即將把林宵吞噬的前一剎那,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那隻慘白手掌的手背上。
光點觸及面板的瞬間,便如同水滴落入燒紅的鐵板,“嗤”地一聲輕響,化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冰藍煙氣,消散了。
但就是這微弱到極致的一觸——
那隻垂落的、慘白的手掌,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遞出繡鞋時那種對抗絲線操控的艱難顫抖,而是一種更加細微的、彷彿被甚麼東西“燙”了一下的、本能的、或者說……殘留的某種“感知”的應激反應。
緊接著,讓蘇晚晴(如果她還能保持清醒觀察)和林宵(如果他的意識還能處理資訊)都感到意外的一幕發生了——
那原本攜帶著滔天殺意、即將落下將林宵撕碎的八條漆黑觸手和八個幽綠紙人,在這隻手背被冰藍光點觸及、產生那極其細微顫動的瞬間,它們的動作,竟然出現了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絲凝滯?
不,不僅僅是凝滯。
那猩紅蓋頭低垂的“傀儡新娘”,在那隻慘白手背被觸及的剎那,整個嫁衣包裹的軀體,似乎都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攻擊,也不是閃避。
她就那麼“站”在那裡,任由那微弱到可憐的冰藍光點落在手背,化為青煙。蓋頭紋絲不動,但下方那空洞“眼睛”中旋轉的暗紅光點,其旋轉的速度,似乎……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紊亂?彷彿那冰冷宏大的操控意志,在這一瞬間,與這具傀儡軀殼最深層的、某種極其微弱的東西,產生了剎那的……不協調?
而更讓蘇晚晴心頭巨震的是,在她發出驚喝、點出光點之後,那“鬼新娘”……似乎,微微地,轉了一下……蓋頭?
雖然幅度極小,但那猩紅蓋頭朝向的方向,確實從完全對著林宵,極其輕微地偏移了一絲,彷彿……“看”了一眼她所在的位置?
僅僅一瞥。
冰冷,死寂,空洞。
沒有任何情緒,卻讓蘇晚晴那殘存的意識如墜冰窟,彷彿被某種超越想象的恐怖存在,隔著無盡的時空與怨念,淡淡地掃了一眼。
但也就僅此而已。
那短暫的凝滯與不協調,如同錯覺般一閃而逝。
八條漆黑觸手與八個幽綠紙人,只是微不可察地頓了一剎那,便再無任何阻礙,帶著比之前更加狂暴、似乎因為被“打擾”而倍增的怒火,轟然落下、撲至!
毀滅,並未因那聲微弱的驚喝和那點螢火般的魂力而停止,反而……似乎被激怒了,來得更加迅猛!
而那隻慘白的手,在經歷了那極其細微的顫動和被“注視”後,重新恢復了被徹底操控的僵硬與死寂,無力地垂落著,指尖距離地上的繡鞋,只有咫尺之遙。
猩紅的蓋頭,也緩緩地、重新轉了回去,再次完全對準了地上氣息奄奄的林宵。
只是,那蓋頭之下,空洞“眼睛”中旋轉的暗紅光點,似乎……比之前,更加猩紅,更加刺目了。
蘇晚晴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驚喝與干擾,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僅僅激起了微不足道的漣漪,便消失無蹤。
留給林宵反應的時間,連一剎都未曾爭取到。
死亡,已來臨頭。
而那隻褪色的、繡著精美並蒂蓮戲水圖案的紅繡鞋,依舊靜靜地躺在林宵臉旁,冰冷,悽豔,帶著跨越百年的悲傷執念,和無盡的……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