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斷裂的劇痛,內臟移位的翻攪,混合著口中不斷上湧的、帶著冰寒死氣與暗金碎芒的腥甜血液,如同無數把燒紅的銼刀,在林宵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中瘋狂肆虐。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身體像是一攤被砸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破布口袋,趴在冰冷溼滑、混雜著枯葉與碎石的地面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紙人那看似輕飄、實則蘊含陰邪巨力的一掌,徹底打散了他勉強凝聚起來的那點氣力,也幾乎打散了他心中最後的僥倖。物理難傷,邪法護體……這些看似滑稽的紙人傀儡,竟是如此棘手的存在!而它們背後,那靜靜“站立”、猩紅蓋頭低垂的“鬼新娘”,更是如同深淵本身,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恐怖威壓。
“林宵……林宵!”蘇晚晴帶著哭腔的、微弱嘶啞的呼喊,如同從遙遠的水底傳來,模糊而不真切。林宵勉強轉動劇痛欲裂的脖頸,用模糊的視線望過去。只見蘇晚晴癱坐在數步之外,臉色比地上的霜還要白,嘴角殘留著刺目的血跡,正用盡最後力氣,手腳並用地想要向他爬過來,清亮的眼眸中盈滿了淚水、絕望,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恐懼。
她是為了救他,為了救二狗哥,才拼到魂力枯竭,才激怒了那恐怖的存在……而自己,卻連一個紙人都對付不了,反而成了累贅……
不!不能就這麼倒下!不能就這麼結束!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灼熱的火焰,猛地從林宵幾乎凍結的心底最深處竄起!那不是真氣,不是魂力,而是一股混雜了無盡不甘、憤怒、以及對身後之人絕不能捨棄的執念!他想起了黑水村的火光,想起了逃亡路上的相互扶持,想起了蘇晚晴深夜渡來的清涼靈蘊,想起了李二狗憨直的笑容和阿牛絕望的哭求……更想起了,懷中那枚始終溫熱搏動的銅錢,那截他日夜溫養、此刻卻脫手落在不遠處的桃木劍,以及……他這月餘來,在陳玄子嚴苛教導下,所學的、所練的一切!
吐納、畫符、步法、陣法、養器……難道就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嗎?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親近之人被邪祟所害,自己卻像條死狗一樣趴在這裡等死嗎?
不!絕不!
“咳……咳咳……”林宵猛地咳出幾口帶著冰碴的汙血,劇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但那股從靈魂深處燃起的火焰,卻彷彿賦予了他某種超越肉體痛苦的力量。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那痴立在霧氣邊緣、眼神空洞茫然的李二狗,又迅速掃過那八個如同雕塑般拱衛著紅轎的紙人,最後,用盡全部意志力,控制著自己的視線,避開了那猩紅蓋頭可能的方向,只落在“鬼新娘”懸空的、被嫁衣裙裾遮蓋的“雙腳”位置。
腦海中,陳玄子關於“小金剛陣”的教導,以及陰穴外佈陣阻隔陰氣的記憶,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
陣法!他還有陣法!雖然威力有限,雖然佈設需要時間,雖然面對“鬼新娘”這等存在可能不堪一擊……但至少,或許,能阻上一阻!能在他和李二狗、蘇晚晴之間,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哪怕只是短短几息!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讓林宵瀕臨渙散的心神猛地凝聚起來。他不再去看蘇晚晴擔憂絕望的眼神,也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猩紅蓋頭和紙人。他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重傷的身體,以及懷中那個裝著備用符文卵石的灰黑皮袋上。
皮袋還在,雖然沾滿了泥汙,但繫繩未松。裡面的八枚刻畫了“金剛鎮符”的卵石,是他之前準備、本打算用於應對營地突發狀況的,沒想到此刻卻成了唯一的希望。
他動了。
沒有試圖站起——那會牽動肋骨的劇痛,也太過緩慢。他就那樣趴在地上,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左臂,配合著腰腹和雙腿極其微小、卻帶著八卦步方位韻律的扭動,如同一條受傷的蚯蚓,在冰冷溼滑的地面上,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向著李二狗所在的方向,向著那“鬼新娘”與李二狗之間的連線區域,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
每挪動一寸,斷裂的肋骨都像是要刺穿肺葉,痛得他渾身冷汗直冒,眼前發黑。但他死死咬著牙,牙齒深深陷入下唇,滲出血跡,用這更尖銳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腦海中飛速計算著方位、距離。
乾、坎、艮、震、巽、離、坤、兌……
八個方位,八個陣基落點,必須精準!必須在他能觸及的範圍內,形成一個儘可能大的、將李二狗暫時隔絕在外的屏障!而且,佈設速度要快!必須在“鬼新娘”下一次動作之前完成!
“呃……啊……”身後傳來蘇晚晴壓抑不住的、帶著極致痛苦的呻吟,顯然那鎖定她的殺意和恐怖威壓並未散去,反而因為林宵的“垂死掙扎”而變得更加冰冷刺骨。但林宵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只是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挪動”和“計算”中。
三寸,五寸,一尺……
終於,他挪到了預想中第一個陣基“乾”位的附近。這裡距離李二狗大約七八步,距離“鬼新娘”和紙人轎隊約十餘步,恰好處於一個相對“中間”且勉強“安全”的位置。
沒有絲毫猶豫,林宵用顫抖的、沾滿泥汙和血漬的左手,艱難地探入懷中,摸出一枚冰涼沉重的卵石。卵石表面的“金剛鎮符”硃砂紋路早已黯淡,但在觸及他指尖的剎那,似乎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他自身氣息相連的溫熱感——這是他日夜溫養、反覆刻畫、早已熟悉無比的“器”。
“乾位……定!”
林宵心中默唸,不顧左臂傳來的劇痛,將卵石狠狠按入面前溼冷堅硬的地面!指尖殘存的一縷微弱真氣混合著胸口銅錢傳來的一絲灼熱,被他強行引動,注入卵石!
“嗡……”卵石微微一震,表面黯淡的符紋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黃光,隨即沉寂,但已與他心神相連,穩穩“釘”在了“乾”位。
第一個!
林宵沒有停歇,甚至沒有喘息,身體立刻以一種怪異的、扭曲的姿勢,憑藉著八卦步對方位轉換的本能,向左前方“坎”位繼續“蹭”去。每“蹭”一下,都伴隨著肋骨的劇痛和內臟的翻騰,汗水混合著血水泥汙,將他整個人糊成了一個泥人。
“坎位……固!”
第二枚卵石按入“坎”位地面。
“艮位……鎮!”
第三枚……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因為體力、真氣、乃至心神的消耗都已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開始模糊,唯有那股“佈陣、阻隔、救人”的執念,如同風中殘燭,卻頑強地燃燒著,驅動著他這具破敗不堪的身軀,完成這近乎不可能的任務。
“離位……明!”
第六枚卵石落下。
“坤位……安!”
第七枚……
當他終於“挪”到預想中最後一個“兌”位,顫抖著手,將第八枚、也是最後一枚卵石,用盡全身最後力氣,狠狠按入冰冷的地面時,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只有靈臺中那點微弱的意識,還在死死支撐。
成了!八個陣基,以李二狗和“鬼新娘”之間的區域為中心,形成了一個雖然不甚規整、卻勉強將李二狗囊括在陣外、將他們和“鬼新娘”暫時隔開的無形圓圈!
就在第八枚卵石落定、林宵心神與之相連的瞬間——
“陣……起!”
林宵趴在冰冷的泥濘中,用盡最後一絲清明和力氣,心中暴喝,意念引動,將八點串聯!
“嗡——!!!”
八枚埋入土中的卵石齊齊一震!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察的波動,而是清晰可聞的低沉嗡鳴!八道雖然微弱、卻異常穩定凝實的淡黃色光柱,從八個方位沖天而起!光柱在離地約三尺的空中交匯,瞬間形成一個倒扣的、厚實的、邊界清晰的淡金色碗狀光幕!
“小金剛陣”,成!
光幕不大,堪堪將重傷的林宵、魂枯的蘇晚晴,以及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阿牛藏身巨石籠罩在內,而將眼神空洞痴迷的李二狗,以及更遠處那猩紅蓋頭、紙人轎隊,牢牢阻隔在外!
陣法形成的瞬間,那一直鎖定蘇晚晴的、冰冷刺骨的恐怖殺意,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微微一頓。陣法光幕散發出的、強烈的“堅固”、“守護”、“破邪”氣息,與“鬼新娘”周身滔天的怨氣陰力轟然對撞,在光幕邊緣發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的劇烈聲響,灰黑色的怨氣與淡金色的陣法光芒相互侵蝕、湮滅,暫時形成了僵持。
而被阻隔在陣外的李二狗,在陣法成型的瞬間,彷彿感應到了甚麼,那空洞死灰的眼睛猛地轉向近在咫尺的淡金色光幕,臉上那痴迷僵硬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困惑?或者說,是“障礙”出現帶來的煩躁?
“娘子……娘子在那邊……讓我過去……”
他口中再次發出那乾澀嘶啞、帶著詭異笑意的呢喃,竟然不再呆立,而是邁著那僵硬怪異的步伐,直直地朝著淡金色的陣法光幕……走了過去!然後,在蘇晚晴和林宵驚駭的目光中,不閃不避,一頭撞在了光幕之上!
“砰!”
一聲悶響!李二狗壯實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淡金色的光壁上!光幕劇烈地盪漾了一下,光芒明滅,但終究沒有破碎。陣法蘊含的“破邪”、“守護”之力,對李二狗身上附著的操控邪力和濃烈陰氣產生了強烈的排斥和灼燒!
“啊——!!!”
李二狗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痛苦與暴戾的嘶吼!他被光幕彈得向後踉蹌了兩步,額頭上與光幕接觸的位置,竟然出現了一片焦黑的痕跡,彷彿被烙鐵燙過,散發出皮肉焦糊的臭味!他雙手抱頭,臉上那痴迷僵硬的笑容因為痛苦而扭曲,顯得更加猙獰可怖。空洞的眼睛死死瞪著近在咫尺、卻無法逾越的淡金色光幕,充滿了瘋狂的暴怒和不甘。
但他眼中的“痴迷”,卻絲毫未減。彷彿那光幕後的“新娘”,對他有著致命的、超越一切的吸引力,即使粉身碎骨,也要過去。
“二狗哥……”蘇晚晴看著陣外李二狗痛苦嘶吼、狀若瘋魔的樣子,心如刀絞,淚水再次滾滾而下。
林宵趴在陣中,看著自己勉強佈下、此刻正承受著內外衝擊而劇烈波動的“小金剛陣”,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陣法,暫時阻隔了李二狗,也暫時擋住了“鬼新娘”的部分威壓。但這只是權宜之計,是飲鴆止渴。陣法威力有限,持續時間更短,而且佈陣的他已是強弩之末,維持陣法的心力正在飛速流逝。
更重要的是,他徹底激怒了陣外那個恐怖的存在。
他能“感覺”到,那猩紅的蓋頭,緩緩地、緩緩地……轉向了陣法光幕,轉向了光幕中趴伏在地、如同死狗一般的他。
蓋頭之下,那冰冷、麻木、充滿無盡怨毒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淡金色的光幕,死死地釘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目光中不再有之前的譏誚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實質的、更加令人骨髓發寒的……
冰冷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