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聲驟停的剎那,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止鍵。
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詭異調子,那尖銳扭曲的淒厲聲響,前一瞬還如同無數鋼針穿刺著林宵和蘇晚晴的神經,下一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但這突如其來的死寂,比之前的嗩吶聲更加可怕,因為它抽走了唯一的聲音參照,將剩餘的、純粹的恐怖無限放大,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活物的心頭。
八個紙人抬著的暗紅破轎,靜靜地停在距離老槐樹七八步遠的地方,如同八尊被瞬間凍結的、塗著猩紅笑容的恐怖雕塑。轎簾被那隻蒼白纖細、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掀起一角,露出轎內更深的黑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林宵保持著彎腰欲背起李二狗的姿勢,動作僵在半空,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那轎簾後的景象,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被那隻搭在轎門上的手所吸引。
那隻手,白得不像活人,甚至不像尋常屍體的灰敗,而是一種毫無血色的、彷彿上等冷玉般的、近乎剔透的蒼白。面板光滑細膩,指節修長,形狀堪稱完美。但那鮮紅欲滴、如同凝固鮮血般的蔻丹,卻又為這份“完美”增添了難以言喻的妖異和……死氣。它只是靜靜地搭在那裡,沒有進一步動作,卻彷彿吸走了周圍所有的光線和生氣,成為這片灰白死寂世界中,唯一鮮豔、也唯一恐怖的焦點。
蘇晚晴的呼吸在身後幾乎停滯,她強撐著搖搖欲墜的守魂魂力護罩,冰藍色的光芒在死寂的壓迫下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隻手,身為守魂人,她對魂魄和陰氣的感知遠比林宵敏銳。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主人,或者說,那隻“存在”,所散發出的陰冷、怨毒、以及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近乎實質的“執念”,如同無形的寒潮,正從那掀開的轎簾縫隙中,源源不斷地湧出,讓她靈臺刺痛,魂魄發冷。
就在這時——
那隻蒼白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抬起,也不是收回,僅僅是搭在轎門邊緣的、塗著鮮紅蔻丹的指尖,極其輕微地、彷彿無意識般,在暗沉腐朽的木製轎門上,輕輕“叩”了一下。
“篤。”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這片絕對死寂中清晰得如同驚雷的叩擊聲。
聲音響起的剎那,林宵和蘇晚晴同時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極致陰寒與沉重威壓的氣息,以那頂破轎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嘩啦——!”
周圍原本只是緩慢翻滾的灰白濃霧,如同受到了無形的驚嚇,驟然狂暴地沸騰、倒卷!霧氣不再是均勻的,而是形成了無數道灰白色的、扭曲的渦流,瘋狂地繞著那頂破轎和八個紙人旋轉、嘶吼(無聲的),彷彿在朝拜,又彷彿在恐懼地逃離。
地面上,那些細碎的紙錢灰燼和枯葉被無形的力量捲起,打著旋飛舞。空氣中陳腐紙張和腐朽胭脂的怪味,瞬間濃烈了十倍,其中更夾雜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以及一種更加古老、更加不祥的、類似廟宇中陳年香灰混合了某種特殊香料焚燒後的奇異氣味。
溫度,再次驟降。
林宵感覺自己的眉毛、睫毛,瞬間凝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撥出的氣息還未成形,便已凍結。握住桃木劍的右手,指關節因為極致的寒冷和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輕響。劍身上原本灼熱的光芒,在這驟然降臨的陰寒威壓下,也變得黯淡、搖曳不定。
而那八個分立轎旁的紙人,在這股威壓擴散的瞬間,臉上那猩紅誇張的笑容,似乎……更加“生動”了一分?空洞的墨點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轎門的方向,彷彿在迎接,在等待。
“篤。”
第二聲叩擊。
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也“沉”了許多。彷彿不是叩在木頭上,而是直接叩在人的心口,敲在靈魂深處。
隨著這聲叩擊,那隻蒼白的手,緩緩地、以一種無法形容的優雅與遲滯並存的詭異韻律,向外……探出。
先是手,然後是同樣蒼白、纖細、裹在暗紅嫁衣寬大袖口中的小臂。
嫁衣的袖子早已不復鮮亮,暗紅如凝結的血塊,邊緣破爛,用黯淡的金線繡著繁複卻模糊的纏枝花紋,有些地方已經開線、脫落,露出底下同樣腐朽的裡襯。但這破敗,無損於其款式本身的厚重與古老,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手臂探出轎簾,輕輕搭在了旁邊一個紙人(恰好是之前被蘇晚晴“破煞符”燒出焦黑窟窿的那個)僵硬的肩膀上。那個紙人紋絲不動,彷彿真是沒有生命的木偶,只是臉上猩紅的笑容,在蒼白手指搭上的瞬間,似乎又擴大了一絲。
然後,是另一隻手。
同樣蒼白,同樣塗著鮮紅蔻丹,同樣優雅而遲滯地探出,搭在了轎門的另一側邊緣。
雙手微微用力。
一個身影,緩緩地、緩緩地,從低矮的轎門內,探身而出。
首先映入(林宵用盡全部意志力控制著自己低垂的視線,只敢用眼角最邊緣的餘光去捕捉)眼簾的,是那一身極其刺目的、大紅如血的嫁衣。
嫁衣的形制古老而繁複,層層疊疊,即使布料早已腐朽暗沉,金線繡紋模糊脫落,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奢華與隆重。寬大的袖擺,曳地的裙裾,胸前、肩頭、裙襬上大片大片的刺繡(似乎是鸞鳳和鳴、花開並蒂之類的吉祥圖案),無一不在彰顯著“新娘”的身份。只是這“喜慶”,在此時此地,在這陰森詭譎的老槐樹下,在這死寂濃霧的包圍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嫁衣的主人,身姿極為窈窕。即使隔著厚重的衣物,也能看出其纖細的腰身,勻稱的骨架。但這份“窈窕”,沒有絲毫活人的生氣,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僵硬的、彷彿玉石雕琢般的質感。她(或者說“它”)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滯澀感,彷彿一具沉睡千年的古屍,正在艱難地適應重新“活動”。
當她的上半身完全探出轎門,雙手輕輕撐在轎杆上,作勢欲“下”轎時——
林宵的瞳孔,終於無法抑制地,驟然縮成了針尖!
因為,他看到了她的頭。
不,他看到的,是一塊布。
一塊猩紅如血、邊緣繡著模糊金色雲紋、從頭頂一直垂落至胸前、將整個頭顱和麵容完全遮蓋住的——紅蓋頭。
蓋頭的顏色,比身上腐朽暗沉的嫁衣要鮮豔得多,紅得刺眼,紅得妖異,彷彿剛剛用最濃稠的鮮血浸染過,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近乎妖豔的、不祥的光澤。蓋頭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動作,輕輕晃動,邊緣的金色雲紋在灰濛的天光下偶爾閃過一絲黯淡的反光。
看不到臉。看不到五官。只有這一方猩紅的蓋頭,靜靜地垂在那裡,遮擋住了一切,也隱藏了其後可能存在的、最深的恐怖。
但正是這看不見面容,反而更加劇了那種直抵靈魂的驚悚!
因為,在那紅蓋頭垂落的陰影下,在那本該是“面容”所在的位置,林宵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麻木、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怨毒、哀傷、以及某種扭曲期盼的“目光”,正穿透厚重的紅布,穿透濃霧,穿透他低垂的視線和顫抖的身體,死死地、牢牢地,鎖定在了……他身邊地面上,昏迷不醒、臉色青黑的李二狗身上。
不,不僅僅是鎖定。
那“目光”中,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骨髓發寒的“佔有慾”和“執念”,彷彿李二狗是她早已認定的、等待了無數歲月的“所有物”,此刻終於即將“完璧歸趙”。
“郎……君……”
一聲幽幽的、彷彿嘆息,又彷彿夢囈般的、帶著無盡哀怨與纏綿的女子低語,毫無徵兆地,直接響徹在林宵和蘇晚晴的靈魂深處!
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聲嘆息般飄渺,而是清晰、貼近,彷彿就在耳邊呢喃!每一個音節都浸透著化不開的陰冷和令人頭皮發麻的“柔情”!
是她在說話!是那紅蓋頭下的“存在”在說話!她對著李二狗,喚出了“郎君”!
隨著這聲呼喚,那身著大紅嫁衣、頭蓋猩紅蓋頭的身影,雙手撐著轎杆,終於完全“站”直了身體,從轎中……“獨立”而出。
她並未真正“下”轎,雙腳似乎並未接觸地面,只是那麼靜靜地、懸空地“站”在轎門前,與八個抬轎的紙人等高。厚重的嫁衣裙裾垂落,遮住了雙腳,在陰冷的霧氣中微微飄蕩。
她就那樣“站”著,猩紅的蓋頭紋絲不動,只有蓋頭下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李二狗。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陰冷與幾乎凝成實質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滔天怨氣。那怨氣如同有形的黑色潮水,在她身周緩緩流淌、翻滾,將八個紙人和那頂破舊紅轎都籠罩其中,使得那片區域的光線都更加黯淡、扭曲。
新娘獨立,鬼影成雙。
冥婚的“主角”,已然就位。而“新郎”,還昏迷在地,命懸一線。
林宵的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刻,到來了。陳玄子的警告在腦海中瘋狂迴響——“不可直視!不可接話!救下人便走!”
可是……怎麼走?那“鬼新娘”就“站”在那裡,隔著不過七八步的距離,無形的威壓和冰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們牢牢釘在原地!而李二狗還昏迷不醒,死沉死沉!
蘇晚晴的守魂魂力護罩,在這“鬼新娘”獨立現身後散發出的恐怖怨氣衝擊下,如同暴風雨中的紙船,冰藍光芒劇烈閃爍,眼看就要徹底崩潰。她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顯然魂力透支已經到了極限。
“林……宵……”她用盡最後力氣,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帶……二狗哥……走……我……攔住她……一瞬……”
說著,她竟掙扎著,想要踏前一步,將手中最後幾張“破煞符”全部激發,甚至想要強行催動守魂秘法中某種可能傷及本源的禁術,為林宵爭取那渺茫的逃生機會。
“不!”林宵猛地低吼,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他怎麼可能讓蘇晚晴獨自面對這恐怖的存在?他猛地直起身,儘管雙腿因為恐懼和寒冷而微微發顫,但他還是毅然擋在了蘇晚晴和李二狗的身前,手中的桃木劍橫在胸前,劍身上黯淡的“辟邪紋”和“固形紋”被他以殘存的所有心神和真氣強行催動,重新迸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他死死低著頭,視線只敢落在“鬼新娘”那懸空的、被嫁衣裙裾遮蓋的“雙腳”位置,不敢上移半分。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如同拉滿的弓弦,隨時準備應對那可能到來的、致命的襲擊。
跑?帶著昏迷的李二狗,在這濃霧和威壓中,根本跑不快!戰?以他們現在的狀態,面對這光是“獨立”現身就帶來如此恐怖壓迫的“鬼新娘”,無異於以卵擊石!
似乎感應到了林宵那微弱卻頑強的抵抗意志,那靜靜“站立”的猩紅蓋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轉頭,而是一種更加細微的、彷彿“視線”偏移的微妙變化。
那冰冷、麻木、充滿怨毒與佔有慾的“目光”,似乎……從李二狗身上,稍稍移開了一絲。
然後,緩緩地、緩緩地,落在了擋在前方的、握著桃木劍、身體微微顫抖卻挺直站立的——林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