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傳來劇痛,隨即是溫熱的、帶著濃烈鐵鏽腥甜的液體湧進口腔。林宵咬得很重,幾乎要咬穿自己的指腹,只有這樣才能在極短的時間內獲得足夠分量的、飽含生命精氣的鮮血。痛楚讓他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也讓那在絕望和憤怒中沸騰的血液,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迅速將手指從口中抽出。藉著胸口銅錢透出的暗金光芒和身後那簇幽綠將熄的篝火,能看到食指指尖已然血肉模糊,暗紅色的血珠正爭先恐後地湧出,順著手指的紋路蜿蜒流淌,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另一隻攤開的左手掌心,也落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
血很熱,燙得他掌心一顫。
但這還不夠。僅僅是人血,固然蘊含精氣,卻失之“純粹”,難以承載道韻,更難以在如此混亂陰煞的環境中維持穩定。他需要一點“介質”,一點能夠幫助“錨定”和“傳導”的東西。
硃砂!
林宵腦海中閃電般劃過這個念頭。蘇晚晴畫符需要硃砂,雖然她用的是魂血,但尋常符籙都以硃砂為媒介,因其性烈,屬陽,能辟邪,亦能更好地承載符文靈性。他記得之前蘇晚晴畫符後,似乎將剩下的一點硃砂粉末用破布包了,小心收在懷裡……
他猛地低頭,看向靠坐在巖壁邊、昏迷不醒的蘇晚晴。她胸前的衣襟微微敞開一道縫隙,露出裡面一個用碎布勉強裹成的小小布包,隱約透出暗紅的顏色。
對不起,晚晴。
林宵心中默唸,動作卻沒有任何遲疑。他伸出那隻完好的手,顫抖著,卻異常精準地探入蘇晚晴懷中,觸手一片冰涼。他摸到了那個小布包,輕輕抽出。布包很輕,裡面只剩下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粉末,恐怕連半錢都不到。
足夠了。
他心中一定,用牙齒咬開布包的結,將裡面所剩無幾的硃砂粉末,盡數傾倒在自己那鮮血淋漓的左手掌心。暗紅色的硃砂粉與溫熱的鮮血瞬間混合,在掌心暈開一團粘稠、顏色更加深暗、近乎褐紅色的糊狀物。一股極其微弱的、屬於礦物的“燥烈”氣息混合著血腥氣,撲鼻而來。
就在他完成這個動作的剎那,那兩隻踏入營地、距離他已不足三步的殘魄,似乎被這新鮮的、更加濃郁的活人血氣刺激,動作又加快了一絲,模糊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搖曳,帶著透骨的陰寒,幾乎要撲到他臉上!
沒有時間了!
林宵猛地將左手掌心向上攤開,五指竭力張開,穩住那因脫力和恐懼而不停顫抖的手腕。他閉上眼睛,不是逃避,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靈臺,沉入那幅烙印在靈魂中的殘缺九宮圖,沉入胸口滾燙的銅錢“中宮”位,沉入那段古老咒文的第一個音節。
圖形、熱流、音節、意志……在這一刻,強行融合!
他睜眼,眼中再無其他,只有自己攤開的左手掌心,和掌心那團混合了鮮血與硃砂的、暗紅粘稠的“墨”。
以指為筆,以血砂為墨,以掌心為符紙,以魂為引,以銅錢為憑——畫!
他沾滿鮮血和硃砂的右手食指,動了。
指尖觸及掌心那粘稠的“墨”,一種奇異的感覺瞬間傳來。那不是畫畫,更像是在用盡全力,將自己的生命、意志、魂魄,與那殘缺的圖形道韻,一同“刻印”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第一筆,落向掌心正中央。
按照那殘缺九宮圖的指引,“中宮”位,當在此處!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掌心皮肉,準備按照圖形所示,勾畫那代表“中宮”的核心符印時,一股難以想象的阻力,轟然爆發!
那不是物理的阻力,而是來自“天地”,來自周圍那磅礴混亂陰煞氣場的無形壓制!彷彿他此刻的行為,是在一片粘稠的、充滿惡意的泥沼中,試圖刻下一道清晰的劃痕。每一寸移動,都沉重無比,都牽扯著四周無所不在的陰寒死氣瘋狂地湧來,想要汙染、侵蝕、抹去他這微不足道的“僭越”之舉!
更可怕的是來自他自身的“反噬”。他魂種微弱,道行幾近於無,強行引動道韻,以自身精血混合硃砂繪製這等蘊含“規則”之力的符印,本身就是一種對自身生命本源的瘋狂透支和壓榨。指尖劃過的皮肉,傳來的不再是簡單的刺痛,而是一種彷彿有無數燒紅的細針,順著他勾畫的軌跡,狠狠刺入骨髓、鑽入靈魂的恐怖劇痛!他感覺自己的魂魄,都隨著指尖的移動,在被一點一點地“撕開”、“刻印”!
“呃啊——!”
無法抑制的、短促的痛吼從喉嚨裡擠出,林宵渾身劇震,眼前陣陣發黑,額頭、脖頸、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彷彿要炸開。剛剛站直的身體再次劇烈搖晃,全靠一股頑強的意志力死死釘在原地。
不能停!停下就前功盡棄!停下就是死!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舌尖都被自己咬破,滿嘴腥甜,混合著汗水流下。瞪大的眼睛佈滿血絲,死死盯著自己的掌心,盯著那僅僅只畫出一個扭曲起筆的、暗紅色的痕跡。
腦海中,那幅殘缺的九宮圖“中宮”位符印的形態,前所未有的清晰。它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極其簡約,只是幾道特定弧度、特定轉折的線條交錯,形成一個類似“井”字卻又充滿玄奧變化的封閉結構。但就是這簡單的結構,卻彷彿蘊含著“鎮守中央、統御八方”的無上意韻。
給我——畫!
林宵心中咆哮,將所有的痛苦、恐懼、絕望,都化作了推動指尖的瘋狂力量!魂種那點微光燃燒到了極致,與胸口銅錢“中宮”位的滾燙光芒產生了最強共鳴!那殘缺咒文的第一個音節,在他靈魂深處無聲炸響,彷彿為他這“僭越”之舉,注入了一絲源自荒古的、微弱的“合法性”!
“嗤……”
指尖與掌心皮肉摩擦,發出輕微卻令人牙酸的聲響。暗紅色的血砂混合物,隨著他顫抖卻堅定不移的指尖,開始緩慢地、艱難地,在掌心遊走、勾勒。
第一道橫折……
第二道豎彎……
第三道斜鉤……
第四道迴環……
每一筆,都重若千鈞,都痛徹靈魂。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力、魂力,正隨著指尖的鮮血和硃砂,瘋狂地湧入那剛剛成型的筆畫之中。掌心的皮肉彷彿活了過來,在自主地抽搐、蠕動,抗拒著這外來的、沉重的“烙印”。周圍的陰寒死氣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更加瘋狂地湧來,試圖侵蝕、汙染那尚未完成的符印,冰冷的觸感幾乎要將他的手臂凍僵。
林宵的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嗡嗡作響,只有掌心那一點暗紅色的軌跡,在靈魂的視野中,亮得刺眼。他全憑本能,全憑那烙印在靈魂中的圖形指引,全憑胸口銅錢那固執的共鳴與牽引,機械地、卻又精準無比地,完成著一筆一劃。
汗水如瀑,混合著血水,從他額頭、臉頰、脖頸滾落,打溼了破爛的衣襟。他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嘴角不斷有血沫溢位,那是內腑不堪重負的徵兆。
但他沒有停。
第五筆交匯……
第六筆封口……
當最後一筆落下,與起筆相連,形成一個完整、封閉、雖然線條因顫抖而略顯扭曲、卻隱隱透出一股沉重“鎮”意的暗紅色符印時——
“嗡!!!”
林宵的左手掌心,驟然爆發出一點璀璨的、與胸口銅錢“中宮”位同源的暗金色光芒!那光芒並不強烈,卻異常純粹、凝實,瞬間驅散了掌心沾染的陰寒死氣,將那暗紅色的血砂符印,映照得如同黃金澆鑄!
符印成了!
儘管只是殘缺九宮圖中,最核心、也最基礎的“中宮”一位,儘管繪製得粗糙簡陋,儘管消耗了他難以想象的精氣神,但它終究是成了!在這絕境之中,以他的生命和魂魄為賭注,強行銘刻在了他的血肉之軀上!
就在符印光芒亮起的剎那,林宵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胸口銅錢之間那本就緊密的聯絡,驟然加深、加固了無數倍!彷彿銅錢不再是外物,而是變成了他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而那“中宮”符印,就是連線彼此的“樞紐”!一股遠比之前溫養時更加磅礴、更加古老沉重的“鎮守”道韻,從銅錢深處奔湧而出,順著那無形的聯絡,轟然注入他掌心的“中宮”符印之中!
“嗡——!”
符印光芒再盛!暗金色的光暈以他的左手掌心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形成了一個直徑約莫尺許的、凝實的光圈,將他整隻左手,連同小半條手臂,都籠罩在內!光圈之內,那些粘稠陰寒的死氣被徹底排開、淨化,溫度回升,連空氣都彷彿變得“沉重”、“有序”了幾分。
而光圈之外,那兩隻幾乎已經觸碰到林宵衣角的殘魄,被這突然爆發的、蘊含著古老“鎮守”道韻的暗金光芒一照,淡灰色的魂體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向後一縮,發出無聲的、卻能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銳嘶鳴!它們身上纏繞的灰暗死氣劇烈潰散,身形瞬間變淡了許多,動作也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遲滯,彷彿遇到了天敵剋星,本能地想要遠離這光芒籠罩的範圍!
有效!真的有效!
儘管這光芒範圍極小,僅僅護住了他一隻手臂;儘管那兩隻殘魄只是被逼退,並未消散;儘管繪製這符印幾乎讓他去了半條命……但這確確實實,是第一次,他憑藉自身(儘管藉助了銅錢和秘典),主動施展出了具有“超凡”效果的力量!並且,暫時逼退了亡魂!
希望,如同狂風暴雨中驟然穿透烏雲的一縷陽光,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地照亮了林宵瀕臨崩潰的心神。
“林宵哥!”身後傳來阿牛帶著哭腔卻又充滿難以置信驚喜的呼喊。
巖壁內,其他被恐懼壓垮的倖存者,也呆呆地看著林宵那隻散發著奇異暗金光芒、逼退鬼物的左手,看著他那雖然搖搖欲墜、卻彷彿頂天立地的背影,眼中死灰般的絕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名為“奇蹟”的火星。
林宵沒有回頭,也沒有精力去感受身後的變化。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那“中宮”符印如同一個無底洞,在貪婪地吸收著從銅錢湧來的古老道韻,同時也瘋狂抽取著他自身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和魂力。光芒在穩定,但維持這光芒,每一息都帶來巨大的負擔。他感覺自己的左手,彷彿託著一座不斷增重的山嶽,沉重、灼熱、又帶著一種與自身血脈相連的奇異掌控感。
而更讓他心悸的是,隨著“中宮”符印的成型和激發,他靈魂深處,那段殘缺的古老咒文,彷彿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開始自動地、不受控制地……“活”了過來。
一個又一個沉重、拗口、彷彿來自洪荒初開的古老音節,開始在他腦海中自動迴響、碰撞、排列,催促著他,引導著他,去唸誦,去完成這以“中宮”定位之後的下一步——引動氣場,頌念秘咒!
他知道,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也是最大的兇險。
以他此刻的狀態,去頌念那等古老秘咒,會引發甚麼?能否真的“引動”氣場?還是直接魂力耗盡,咒文反噬而亡?
沒有時間猶豫了。
掌心的符印光芒,在銅錢道韻的支撐下,暫時穩住了局面,逼退了兩隻最近的殘魄。但外面,還有無數殘魄在“注視”,陰煞場依舊磅礴。這符印的光芒,就像黑暗大海中的一盞孤燈,雖然亮著,卻隨時可能被下一個浪頭撲滅。
他必須,在光芒熄滅之前,在自身徹底崩潰之前,念出咒文,完成這搏命的一擊!
林宵緩緩地,抬起了他那散發著暗金光芒的左手,將掌心那灼熱的“中宮”符印,對準了巖壁入口外,那無邊的黑暗與亡魂之海。
他張開了嘴,乾裂染血的嘴唇顫抖著,嘗試著,去捕捉、去複述靈魂深處那不斷迴響的、第一個古老而拗口的音節……
喉嚨滾動,聲帶繃緊,全部的精氣神,都凝聚在了這即將出口的、可能決定生死的第一個音上。
巖壁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林宵,看著他那閃爍著微光的背影,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