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天光,無情地照耀著這片死寂的廢墟。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和一種更深沉的、源自地脈與魂魄潰散的腐朽氣息。林宵躺在冰冷的古棺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目光所及,皆是地獄般的景象。
王跛子和錢寡婆扭曲的屍身,在焦土上格外刺眼。更遠處,廢墟的各個角落,更多的慘狀逐漸映入他模糊的視線。
那不是戰鬥留下的痕跡,而是……天災般的毀滅。
許多村民的屍體,並非刀劍所傷,而是以各種匪夷所思的、充滿了絕望的姿態呈現在那裡。
有的蜷縮在自家房屋的斷壁殘垣下,被巨大的樑柱或坍塌的土石壓成了肉泥,只露出僵直的手腳,手中還死死攥著試圖用來抵擋的農具或鍋碗瓢盆。他們是死在了最初、最猛烈的地動山崩之中。
有的則倒斃在通往村外、如今已無法辨認的小路上,身體扭曲,面目猙獰,口鼻中塞滿了黑灰色的泥漿,像是在瘋狂逃亡時,被腳下突然裂開的地縫吞噬,或是被倒灌的、混合著魔氣的汙水活活嗆死。
還有一些,屍體相對完整,卻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青黑色,面板下佈滿蛛網般的紫黑血管,雙眼暴突,嘴巴大張,彷彿在死前看到了極度恐怖的事物,或是……被某種無形的痋毒、邪氣瞬間奪去了生機。那是黑雨、魔念侵蝕以及地脈邪氣爆發多重作用下的犧牲品。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零星散佈的、抱成一團的屍體。有母親將孩子死死護在身下,最終一同化為焦炭;有老人相互攙扶,倒在祠堂的廢墟前,彷彿在向早已不存在的祖先祈禱;更有一些,直接化為了地上焦黑的人形印記,連屍骨都未能留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偶爾吹過廢墟的、帶著嗚咽風聲的陰風,再也聽不到任何活物的聲響。連往日裡最惹人厭的烏鴉,此刻也不知所蹤。整個黑水村,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大地上徹底抹去,只留下這片觸目驚心的殘骸,訴說著最後的慘烈。
“呃……” 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從林宵身邊傳來。
是蘇晚晴。
她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彷彿在與無形的夢魘搏鬥,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極致的疲憊與……茫然。
她的目光先是無意識地掃過近在咫尺的林宵的臉,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嘴角乾涸的血跡,瞳孔猛地一縮,閃過一絲清晰的痛楚。隨即,她的視線越過了林宵,投向了更廣闊的、那片如同墳場般的廢墟。
沒有驚呼,沒有哭泣。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承受魔音蝕魂時抖得更加厲害。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承受的巨震。守魂人的靈覺,讓她比林宵更清晰地“感受”到這片土地上瀰漫的、無數冤魂消散前留下的絕望、恐懼與不甘的意念碎片!那些都是她熟悉的鄉鄰,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是和她一起玩耍的同伴……
“都……沒了……” 她張了張嘴,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混著臉上的灰燼,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魂體的劇烈波動,讓她那本就瀕臨熄滅的魂火再次搖曳起來,身形變得更加透明。
“晚晴……姐……” 另一邊,阿牛也悠悠轉醒。小傢伙一睜眼,就看到這末日般的景象,嚇得小臉煞白,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緊緊抱住了身旁冰冷的古棺邊緣,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死了……都死了……婆婆……周爺爺……大家都……”
孩子的哭聲在死寂的廢墟中迴盪,更添幾分悽慘。
林宵看著蘇晚晴那心如死灰的模樣,聽著阿牛絕望的哭泣,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極其緩慢地抬起一隻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蘇晚晴冰涼的手。
觸手一片虛無,她的魂體幾乎已經感覺不到實質。
蘇晚晴的手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力氣回握。她閉上眼,淚水流得更兇。守魂人一脈,守護的究竟是甚麼?到頭來,村子沒了,人也沒了,連她自己,也即將魂飛魄散。這份傳承,還有甚麼意義?
就在這時——
“咳咳……咳……”
一陣極其虛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咳嗽聲,從廢墟深處傳來。
林宵、蘇晚晴和阿牛同時一震,猛地望向聲音來源!
是那座半塌的、曾經屬於李婆婆的院落方向!
只見廢墟的陰影裡,艱難地爬出來兩個人影。
一個是李阿婆。她比之前更加蒼老佝僂,臉上毫無血色,嘴角掛著黑血,每咳嗽一聲,身體都劇烈搖晃,彷彿下一刻就會散架。她手中緊緊握著一根斷裂的、焦黑的槐木柺杖,杖頭上鑲嵌的一顆黯淡無光的珠子,散發出微弱的守魂靈光,勉強護住她周身尺許之地,抵擋著空氣中殘留的邪氣侵蝕。但她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那靈光閃爍不定,隨時可能熄滅。
而攙扶著她的,竟是……劉駝背!
此時的劉駝背,狀況更加駭人。他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如同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後背那個被痋引侵蝕的窟窿雖然不再流血,卻變成了一個不斷滲出黑氣的、深不見底的黑洞,散發著濃郁的死亡氣息。他的眼神渾濁不堪,充滿了痛苦與麻木,攙扶李阿婆的手臂都在不停顫抖,顯然也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李婆婆!劉叔!” 阿牛帶著哭音喊道,想爬過去,卻渾身無力。
林宵和蘇晚晴也心中劇震。沒想到,在如此浩劫之下,竟然還有守魂人一脈倖存!但看他們的樣子……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李阿婆渾濁的眼睛看到了古棺上的三人,尤其是看到魂體近乎透明的蘇晚晴時,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悲痛,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晚……晚晴丫頭……林小子……” 李阿婆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說一個字都異常艱難,“你們……還活著……好……好啊……”
她的話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
“婆婆……村裡……其他人……” 蘇晚晴掙扎著問道,雖然心中已有答案,卻仍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
李阿婆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老淚縱橫:“沒了……都沒了……地動……黑雨……還有那……那從地底鑽出來的邪氣……能跑的……都死了……不能跑的……也……” 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搖頭。
劉駝背也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將頭埋得更低。他身上的痋引在浩劫中似乎發生了異變,雖然暫時沒有立刻要他的命,卻也在不斷吞噬著他本就不多的生機,讓他承受著無休止的痛苦。
守魂人一脈,七大支系,如今明確倖存的,竟只剩下李阿婆和劉駝背兩人,而且還都是垂死之身!黑水村數百口人,如今活下來的,恐怕十不存一,甚至……可能就只有眼前這幾個人了!
傷亡,何其慘重!
古棺靜靜地懸浮著,棺蓋縫隙中不再有氣流溢位,彷彿也耗盡了力量。但它依舊散發著一種冰冷的、亙古不變的氣息,默默地守護著棺上的三人。
林宵看著李阿婆和劉駝背那風中殘燭般的模樣,又感受著懷中蘇晚晴那即將消散的魂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活下來了,晚晴暫時活下來了,阿牛也活下來了。甚至李婆婆和劉叔也僥倖未死。
可然後呢?
面對這片廢墟,面對這慘重的傷亡,面對那依舊被鎮壓在天坑深處、隨時可能再次爆發的魔骸,他們這幾個傷殘瀕死之人,又能做甚麼?
希望在哪裡?
就在這絕望的氛圍如同冰水般浸透每個人的心靈時——
“嗡……”
一直沉默的古棺,突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嗡鳴。那嗡鳴聲中,似乎帶著一絲……催促?或者說……指引?
棺身微微調整了方向,不再完全水平,而是朝著村莊西北角,那片相對完整、但依舊瀰漫著不祥黑氣的後山區域,微微傾斜了一分。
與此同時,林宵體內那徹底沉寂、佈滿裂痕的命格旋渦最深處,那個詭異的、吞噬一切的“絕對暗點”,似乎……極其微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那個方向,吸引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