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宵的提議,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層巨浪。
主動下去,掀翻九幽冥蠶的老巢,引動整條地脈的怨氣衝上天去,找玄雲宗算賬!
這個想法,瘋狂、大膽,甚至可以說是……自殺式襲擊!
但在這絕境之中,卻像是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點燃了所有人心中那點名為“希望”的餘燼!
“主動下去?!”王跛子的眼睛瞪得溜圓,隨即化為狂喜,“好!好一個主動出擊!他孃的,跟這群藏在山裡的老鼠耗了這麼久,老子早就憋不住這口氣了!挖!怎麼挖?老子這就帶人下去,把那些擋路的石頭,全給老子刨出來!”
“對!刨出去!把下面的怨氣都放出來,一起衝上去!”
“林娃子,仙姑,就按你們說的辦!我們跟他們拼了!”
壓抑許久的鬥志,瞬間被點燃。人們彷彿忘記了恐懼,眼中只剩下復仇的火焰和破釜沉舟的決然。他們開始議論紛紛,商量著如何挖掘,如何下去。
然而,蘇晚晴卻冷靜地攔住了他們。
“等等!”她看著林宵,美麗的臉龐上寫滿了凝重,“林宵,你說要引動地脈,用整條被汙染的山脈去衝擊玄雲宗。可你想過沒有,我們現在在哪?我們就在這條地脈的咽喉要道上!如果我們現在貿然下去,擾動了下面的東西,很可能……是幫了玄雲宗一個大忙,提前引爆了這一切!”
蘇晚晴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的熱情之上。
是啊,他們身處險地,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主動下去,不是英勇,是魯莽!
“那……那怎麼辦?”王跛子又蔫了下去。
“我們得先活下來。”林宵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在主動出擊之前,我們必須先保證,這裡不會被他們從上面徹底封死。我們得給自己,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他的目光,投向了頭頂那被黑濁濁流不斷衝擊的、巨大的裂口。
“他們不會放棄的。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他們就會想盡辦法,把我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包括我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所以,我們得先……把這個口子,暫時封上!”
暫封裂口!
這才是當前最現實,也最緊迫的任務!
可要怎麼封?
用石頭?用泥土?之前王跛子等人費盡心力堆砌的石牆,都被輕易沖垮了。現在裂口因為下方能量的湧動,變得更加狂暴,更加難以靠近!
“這裂口……是活的!”一個守魂老人顫聲道,“它被下面的邪物和怨氣滋養,已經有了靈性,普通的辦法,根本封不住!”
“那怎麼辦?!”眾人再次陷入了絕望。
“用……用鎮魂石!”林宵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看向裂谷上方,那些散落在各處的、被他們挖掘出來的、刻著符文的堅硬岩石碎片,“九叔留下的鎮魂石碎片!它們是用來鎮壓和安定怨氣的!用它們,或許能暫時安撫住這個裂口!”
鎮魂石碎片!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些珍貴的、如同黑色金屬般的石頭。那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也是九叔留下的、最後的遺產!
“不夠!遠遠不夠!”蘇晚晴迅速判斷道,“一個裂口,相當於一個巨大的傷口。要用鎮魂石,就必須用足夠的量,而且要布成一個完整的、能夠互相呼應的陣法,才能暫時將它‘縫合’起來!我們現在找到的碎片,連零頭都不夠!”
“不夠……就去挖!”王跛子咆哮道,“裂谷上面,肯定還有!我們上去找!”
“不行!”林宵和蘇晚晴異口同聲地喊道。
上去,就是自投羅網!玄雲宗的人肯定就在上面守著,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那……那怎麼辦……”所有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兩個身影,默默地走了出來。
是李阿婆,和……王跛子。
“阿婆?”
“王大哥?”
李阿婆拄著柺杖,滿臉皺紋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她看著林宵,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林娃子,仙姑,你們說得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盲目送死。”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年輕或蒼老的臉,“要想封住這個口子,需要鎮魂石,還需要……一個引子。一個能和這片地脈溝通,能安撫它暴躁情緒的……引子。”
引子……
所有人都明白了李阿婆的意思。那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和神魂,去充當溝通的橋樑!
“阿婆,您……”蘇晚晴的眼眶瞬間紅了。
“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李阿婆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能為村子,為這些娃娃們,再多爭取一點時間,值了。”
“不行!”王跛子想也不想就吼道,“要當引子,也是老子來!阿婆您是長輩!”
“你?”李阿婆瞥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和憐憫,“你脾氣暴,性子急,神魂不夠純淨,當引子,只會被地脈的怨氣瞬間撕碎。而我……我這把老骨頭,修行了一輩子,雖然不成氣候,但神魂還算安穩。”
她轉向林宵和蘇晚晴:“林娃子,你的血脈能剋制汙穢。仙姑,你是守魂人,能安撫亡魂。你們兩個,是主持這個儀式的關鍵。而我們這些老人……就是我們村子最後的……‘鎮石’。”
“不……”蘇晚晴哽咽著,無法說出那個“死”字。
“就這麼定了。”李阿婆沒有再爭辯,她看了一眼王跛子,“王小子,你力氣大,到時候,聽林娃子的指揮,把鎮魂石碎片,按我們指定的位置,一塊塊嵌進去。記住,要快,要準!”
王跛子雙眼赤紅,嘴唇哆嗦著,最終,他重重地跪下,對著李阿婆磕了一個頭。
“阿婆……”
“好了,都別磨蹭了。”李阿婆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畫著繁複符文的黃色符籙,貼在了自己的眉心,“仙姑,幫我護法。林娃子,準備開始吧。記住,你們的任務,是引導地脈的怨氣,將其暫時安撫、壓縮,而不是……殺死它。”
說完,李阿婆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第一個走上了通往裂口的、那條由骸骨和汙穢構成的滑梯!
“阿婆!”
“李阿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蘇晚晴含著淚,雙手飛快掐訣,一道道柔和的白色光帶飛出,將李阿婆的身體包裹起來,形成一層薄薄的、不斷顫抖的護罩。這是守魂術,能最大限度地保護她的神魂不被瞬間侵蝕。
林宵則握緊了懷中的銅錢,另一隻手死死抓住王跛子,沉聲道:“跟緊我!按我的指引,把鎮魂石嵌進去!”
兩人也踏上了那條通往地獄的滑梯。
越靠近裂口,那股狂暴的怨氣就越發刺骨。李阿婆在前方,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身體劇烈地搖晃著,臉色蒼白如紙。她眉心的符籙,正散發出微弱的光芒,艱難地維持著她神智的清明。
“就是這裡!”林宵大吼,他指著裂口邊緣一處相對平穩的凸起,“王大爺!把最大的那幾塊鎮魂石,給我嵌進去!快!”
王跛子怒吼一聲,如同瘋虎,冒著被怨氣撕碎的危險,衝上前去,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數百斤重的鎮魂石,狠狠地按進了裂口邊緣的甲殼縫隙之中!
“嗡——!”
鎮魂石入體的瞬間,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安定力量,暫時壓制住了那片區域的狂暴!
有效!
林宵心中一喜,立刻指引著王跛子,將第二塊、第三塊……一塊塊珍貴的鎮魂石,嵌入裂口周圍的要害節點!
而李阿婆,則盤膝坐在裂口正前方,雙手結印,口中吟誦著古老而悠長的咒文。她的神魂,如同最柔軟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狂暴的裂口之中,去溝通、去安撫、去……扮演那個“引子”的角色。
時間,在這驚心動魄的儀式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裂口周圍的狂暴怨氣,在鎮魂石的壓制和李阿婆的安撫下,漸漸平息了一些。黑色的濁流,也開始變得緩慢。
終於,林宵喝道:“最後一枚!王大爺,就是那塊!”
王跛子拼盡全力,將最後一塊、也是最大的一塊鎮魂石,嵌入了裂口的最深處!
“成了!”林宵大吼。
就在這一刻,李阿婆的身體,猛地一顫!她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地面!
“阿婆!”蘇晚晴淒厲地喊道。
“別管我!”李阿婆厲聲喝道,她的聲音變得異常蒼老,“林娃子!用你的血!引動它!快!”
林宵沒有絲毫猶豫,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正中那塊最核心的鎮魂石!
“嗡——!”
整座由鎮魂石構成的、簡陋的封印陣法,瞬間爆發出璀璨的金光!一股沛然的、純淨的陽剛之力,如同潮水般湧入裂口!
那狂暴了許久的黑色濁流,彷彿被扼住了喉嚨的野獸,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最終,緩緩地、不甘地……平息了下去!
裂口,被暫時封住了!
黑流,止住了!
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喜悅,讓他們幾乎要喜極而泣。
然而,喜悅並未持續太久。
他們看到,李阿婆盤膝而坐的身影,再也沒有了聲息。她的身上,沒有了絲毫靈力波動,彷彿一尊失去了所有光彩的、風乾的石像。
她以自己的神魂和性命,作為代價,完成了這次封印。
而王跛子,那個剛剛還咆哮著要衝上去的漢子,此刻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他的手掌,被那最後的反撲的怨氣,腐蝕得焦黑一片,正在一寸寸地……潰爛、消散!
“我的手……我的手……”他發出痛苦的呻吟。
林宵和蘇晚晴衝過去,卻也無能為力。那股陰毒的腐蝕,連他們都無法立刻驅散。
李阿婆,用生命,為他們爭取到了時間。
王跛子,用血肉,為他們支付了代價。
裂口,暫封。
黑流,暫止。
但代價,是兩位村中棟樑的……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