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又是一聲巨響,裂谷上方的碎石符陣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從陣牆上剝落,被下方翻滾的黑色濁流瞬間吞噬。陣牆上的土黃色光芒黯淡了許多,那些刻畫其上的符文,如同風中殘燭的燈芯,忽明忽暗,隨時可能熄滅。
“撐不住了!陣法要破了!”負責輸送靈力的一個年輕守魂弟子,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踉蹌著倒下。他體內的靈力已經枯竭。
陣法是由十餘位守魂老人合力支撐,但維持它的,是山下所有還能站得起來的村民的集體靈力輸送。如今,靈力枯竭的弟子越來越多,陣法的根基,正在被一寸寸地削弱。
“仙姑!陣法快不行了!”錢寡婆淒厲地喊道。
蘇晚晴臉色煞白,她雙手結印,試圖穩住陣法核心,但丹田內的靈力早已告罄,全憑著一股意志力在強行催動。她看著下方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渦,眼中滿是絕望。
林宵在裂谷底部,透過銅錢的感知,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上方的危機。他試圖再次注入力量,但那股陽剛的道力,剛一接觸下方汙穢的地氣,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同化吸收,非但無益,反而助長了那頭“九幽冥蠶”的兇焰。
“沒用的……”林宵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然,“它不是在防禦,它是在……進食。我們注入的任何力量,只要帶有生機,都會成為它的養料。”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一個蒼老而急切的聲音,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混亂的人群中。
“都他孃的傻站著幹甚麼!想死嗎?!”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是王跛子。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老獵戶,此刻雙目赤紅,渾濁的眼珠里布滿了血絲。他拄著那根陪伴了他一生的桃木柺杖,一步踉蹌地衝到陣法邊緣,手指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裂谷,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顫抖。
“必須挖開裂縫清淤!再下去就塌了!”
“甚麼?!”
這句話,如同在死寂的棋盤上落下了一枚最不合邏輯的棋子,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挖開裂縫?清淤?
現在的情況,是裂谷上方好不容易用陣法堵住了汙染的蔓延,他們怎麼能主動去挖開一個口子?這不是自尋死路嗎?這不是把剛剛堵上的洪水大壩,親手刨開一個缺口嗎?
“王……王大哥,你瘋了?!”錢寡婆尖叫起來,“現在陣法都快撐不住了,你還說要挖開?!”
“是啊!你這是在害死我們所有人!”一個年輕村民也怒吼道。
王跛子卻不管不顧,他用那根柺杖狠狠地頓著地,唾沫橫飛地咆哮著:“你們懂個屁!你們以為那玩意兒是活物嗎?它是吃!它在不停地吃!你們用石頭堵,它就把石頭吃了!你們用符,它就把符吃了!你們用靈力,它就把靈力吃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獵人面對猛獸時,那種近乎癲狂的、洞察了獵物習性的興奮與恐懼!
“它吃的越多,肚子越大,胃口就越好!你們以為它能一直吃下去?錯了!它吃撐了,消化不了,這山,這地,整個龍脈,都會被它撐爆!到時候,我們誰也別想活!”
“所以,必須挖開!必須把那些被它吃下去的、堵在它嗓子眼裡的淤泥給它掏出來!讓它吐出來!它一吐,我們就能喘氣!它一虛弱,我們就能反擊!”
王跛子的話,粗俗,野蠻,毫無道術理論支撐,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一直在苦苦思索對策的林宵和蘇晚晴心上!
挖開裂縫……清淤……
讓他們吐出來……
林宵猛地抬頭,看向蘇晚晴。蘇晚晴的眼中,也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恍然大悟的光芒!
“我明白了!”蘇晚晴失聲叫道,“我們之前的方法,是‘堵’!是‘鎮’!我們想用陣法強行封住源頭,隔斷它和龍脈的聯絡!但這,是在跟它比拼耐力,是在給它送補品!”
“而王大哥的辦法,是‘疏’!是‘導’!我們主動出擊,不在上面堵,而是到下面去,找到它進食的‘食道’,把那些被它汙染、堵塞的淤積物清理出來!一旦它無法順利進食,無法消化,它的力量就會停滯,甚至……會因為消化不良而變得虛弱!”
這個道理,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思路!
“挖……挖下去?”李阿公顫巍巍地問,他雖然不明白其中的道道,但他相信王跛子這個老獵人對大山的直覺,也相信蘇仙姑的判斷。
“對!挖下去!”王跛子指著裂谷下方,“就從我們腳下開始!沿著這裂谷的走向,挖一條橫向的通道,直通那漩渦的邊緣!把裡面的淤泥、碎石、還有那些被汙染的爛肉,全都給老子刨出來!”
這不再是被動防守,而是主動出擊,是釜底抽薪!
“可是……太危險了!”王阿公遲疑道,“那裡是它的本體所在,神魂稍有不慎就會被吞噬!”
“危險?”王跛子冷笑一聲,“跟在這裡等死比,哪個更危險?!你們守魂的,不是最會跟髒東西打交道嗎?怕它個鳥!”
一句話,將了所有守魂老人一軍。是啊,他們是幹甚麼的?他們就是跟這些陰邪之物打交道的!逃避和等死,從來不是他們的選擇!
林宵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戰意。他走到王跛子身邊,沉聲道:“王大爺,您說得對!就這麼辦!我來帶人下去!”
“你?”王跛子斜睨了他一眼,“你毛頭小子,懂個屁的挖礦打洞!這種事,還得我們這些老骨頭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柄磨得鋥亮、沉重無比的鐵鎬,重重地插在地上。
“我跟幾個老夥計,當年為了找礦,跟死人搶過地盤!挖洞,老子是祖宗!”他環視了一圈身邊的老獵戶和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願意跟老子乾的,站出來!不想死的,就拿起傢伙,跟我們下去清淤!”
“我去!”
“算我一個!”
“為了活命,老子甚麼都幹!”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陣暴喝!恐懼依舊在,但王跛子那番糙理,和那份不要命的狠勁,點燃了他們最後的血性!與其在這裡被慢慢折磨死,不如拿著鎬頭,跟那看不見的鬼東西,拼個魚死網破!
蘇晚晴看著這一幕,眼中淚光閃爍。她對林宵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對著所有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叔伯鄉親,我們……或許能活下去了!”
……
裂谷之下,一支奇特的隊伍組成了。為首的,是手持鐵鎬,一臉肅殺的王跛子。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是手持鐵鎬、鐵鍬的漢子,有老有少,但無一不是面色凝重,眼神決然。
林宵走在隊伍側面,蘇晚晴則留在了上方,繼續主持著那搖搖欲墜的碎石符陣,為下方的人爭取時間和空間。
“都聽好了!”王跛子低吼道,“跟緊我!別走散!我們不是去打架,是去挖溝!目標,就是下面那個大漩渦的邊上!把路上的爛泥、碎石、還有那些聞著就噁心的爛肉,統統刨開!”
他率先跳進了一個相對平緩的斜坡,鐵鎬高高揚起,狠狠地砸向了黑色的、如同爛泥般的地面!
“噗!”
鐵鎬砸入其中,如同砸進了一團爛泥,發出一聲悶響。他用力一撬,撬起一大塊混合著碎石和黑色粘液的汙穢之物!
一股更加濃郁的腥臭味撲面而來,燻得人幾乎作嘔。
“挖!”
眾人不再猶豫,紛紛揮動著手中的工具,開始了這場與地獄的賽跑。
他們挖的,不是堅硬的岩石,而是被汙染、被液化了的、充滿了怨念的“淤泥”。這些東西黏性極強,又腥臭無比,每挖一鎬,都像是在跟一個無形的惡鬼角力。
更可怕的是,隨著他們不斷向下挖掘,那股來自“九幽冥蠶”的意志,開始瘋狂地反撲!
“呃啊!”
一名年輕漢子突然發出一聲慘叫,他手中的鐵鍬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猛地往回一拉,將他整個人都拖倒在地!緊接著,無數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汙泥,從四面八方湧來,要將他拖入地底!
“小心!”旁邊一人大喊,立刻揮鎬上前,狠狠地砸在那些汙泥觸手上!
“砰!”
汙泥被砸散,但那股陰冷的力量,卻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纏住那名漢子。
“用陽氣!用火燒!”王跛子頭也不回地吼道。
那人反應極快,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張火符,點燃後狠狠拍在地上!火焰升騰,那些汙泥觸手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一陣“滋滋”的悲鳴,迅速縮了回去。
“媽的……跟個活物一樣……”漢子驚魂未定地爬起來。
王跛子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它本來就是活的!是吃人的活物!都給我精神點!誰他孃的掉隊,老子把他當誘餌扔下去!”
眾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揮汗如雨。汗水混合著泥水,將他們的衣服浸透。但他們不敢停歇,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每挖出一鏟汙泥,山上的同胞就多一分生機。
裂谷上方的蘇晚晴,透過陣法,能清晰地感知到下方發生的一切。當她“看”到那群人如同愚公移山般,硬生生在“冥蠶”的食道中,挖出一條通道時,她的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敬佩。
尤其是王跛子,他彷彿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總能提前感知到那些隱藏的汙穢觸手,帶領著眾人險之又險地避開。
“他……他真的是個獵人……”蘇晚晴喃喃自語。
而此刻的王跛子,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他們挖得越深,前方的阻力就越大。那股汙穢的汙泥,彷彿擁有了生命,開始主動地、瘋狂地反撲!
“快!再加把勁!前面就是了!”王跛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他的虎口已經崩裂,鮮血混著汗水滴落在汙泥中。
終於,一名漢子的鐵鎬,砸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鐺!”
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地底,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緊張地望去。
只見在汙泥的盡頭,他們挖通了一個小小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而從洞口那邊,傳來了更加狂暴的、充滿怨毒的嘶吼!
他們,挖到了“九幽冥蠶”的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