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易的隱匿防護陣法在山壁凹陷處悄然運轉,散發出微弱的、帶著草藥清苦氣息的能量波動,勉強將濃霧和瀰漫的陰煞之氣隔絕在外,營造出一小片相對“安全”的區域。陣法內,氣氛卻依舊凝重。
林宵強忍著經脈的抽痛和身體的虛弱,依循蘇晚晴強行灌注於識海的那段口訣和那幅更加清晰的“九宮基礎陣圖”,艱難地嘗試運轉。他心神沉入,意念引導著體內那絲微弱的氣感,笨拙地感應著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同樣微薄卻沉凝的“地氣”,試圖將其引入陣圖軌跡。過程生澀無比,屢屢失敗,每一次錯誤的引導都帶來針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堅持,額角冷汗涔涔,眼神卻異常專注。他深知,這是目前唯一能依仗的自保手段。
蘇晚晴則在一旁熟練地處理著採摘來的草藥,將其搗碎、熬煮。很快,一股帶著苦澀卻蘊含生機的藥香瀰漫開來。她先小心地扶起昏迷的阿牛,將溫熱的藥汁一點點喂入其口中,觀察著他喉嚨微弱的吞嚥和臉上似乎稍稍減退的一絲死氣,眉頭稍緩。隨後,她又盛了一碗,遞到林宵面前。
“喝了它,固本培元。”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些許之前的疏離。
林宵從入定般的狀態中驚醒,感激地接過藥碗。碗身溫熱,藥氣撲鼻。就在他手指接過碗沿,與蘇晚晴冰涼指尖無意中輕輕觸碰的剎那——
異變陡生!
他腦海中那幅正緩慢運轉的九宮陣圖猛地一顫!並非因他操控失誤,而是彷彿被某種外來的、極其細微卻尖銳的干擾所觸動!陣圖外圍,代表“巽”(風)位和“艮”(山)位的兩個節點同時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卻清晰的異常波動反饋!那感覺,就像是平靜的水面被一顆微小的石子同時投入了兩處,盪開了細微卻絕不該存在的漣漪!
幾乎在同一瞬間——
蘇晚晴遞藥的手猛地一僵!她那雙清冷的眸子驟然銳利如鷹隼,倏地轉向陣法外圍,死死盯向濃霧深處某個特定的方向!周身氣息瞬間繃緊,如同發現了獵物的母豹!
她的靈覺遠比初窺門徑的林宵敏銳無數倍,在那異常波動出現的瞬間,她便已精準鎖定了其來源和性質!
“有東西!”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冰冷的寒意,“在陣外,巽艮交匯之處,觸碰了陣法屏障!速度極快,一觸即走!”
林宵心中一凜,急忙放下藥碗,緊張地望向那片被濃霧籠罩、甚麼也看不清的區域,下意識地握緊了拳:“是甚麼?邪祟?”
蘇晚晴微微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和更深的警惕:“不像尋常煞物衝擊……那波動極其輕微、巧妙,甚至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彷彿……是活物,而且靈智不低,懂得窺探陣法虛實?”
這個判斷讓氣氛瞬間更加緊張!
懂得窺陣的活物?是敵是友?是盤踞此地的山精野怪?還是……那些邪祟中產生了更詭異的存在?亦或是……之前感應到的、可能存在的“追兵”?
張太公也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地靠近阿牛,大氣不敢出。
蘇晚晴屏息凝神,指尖悄然扣住了一枚薄如柳葉的銀色符刀,靈覺如同無形的蛛網,向著那片區域細細蔓延感知。
然而,片刻之後,那片區域再無任何異常,只有濃霧無聲流淌,死寂一片。彷彿剛才的觸碰只是一個錯覺。
但蘇晚晴和林宵都確信,絕非錯覺!
“小心戒備,它可能還在附近。”蘇晚晴收回目光,語氣凝重地叮囑道,並未放鬆警惕。
經此一擾,三人更無睡意,草草服下湯藥後,便輪流值守,提心吊膽地度過了剩下的夜晚。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外界依舊一片死寂,那神秘的窺探者也未再出現。
終於,天色漸漸亮起,然而光線卻並未變得明亮,反而因為濃郁不散的霧氣,顯得更加陰沉和灰暗。一種粘稠的、飽含水分的灰白色濃霧,如同巨大的棉絮,從山林深處、從黑水潭方向瀰漫開來,徹底籠罩了整個天地,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步!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甚至壓過了原本的煞氣,讓人呼吸都感到溼重困難。
“這霧……不對勁!”張太公看著外面伸手不見五指的灰白世界,老臉上滿是驚惶,“往常也有山霧,但從沒這麼濃、這麼……死沉過!像是……像是潭裡的水汽都蒸上來了!”
蘇晚晴站起身,走到陣法邊緣,伸出手指感受著那溼冷的霧氣,指尖悄然掐了一個探靈訣,眉頭越蹙越緊:“霧中蘊含的陰寒水煞之氣極重,而且……似乎混雜著一種極淡卻擾人心神的汙穢之念?長期吸入,恐損魂魄。”
這詭異的濃霧,無疑給他們的處境雪上加霜,不僅極大限制了行動和視線,更可能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就在三人望著濃霧一籌莫展之際——
“沙沙……沙沙……”
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喘息和驚恐的低語,突然從濃霧深處傳來,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位靠近!
“誰?!”蘇晚晴厲聲喝道,指尖符刀寒光一閃。
“別!別動手!是……是我們!”濃霧中傳來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中年男子聲音。
緊接著,幾個渾身溼透、衣衫襤褸、面帶極度恐懼的村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從灰霧中跌撞出來,為首正是黑水村的木匠陳老四。他們看到陣法光暈和蘇晚晴等人,如同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癱倒在陣法外圍,大口喘息,臉上毫無血色。
“陳四?你們怎麼跑出來了?村裡怎麼樣了?”張太公急忙問道。
陳老四喘著粗氣,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恐懼,語無倫次地哭喊道:“沒了……都快沒了……怪物……好多怪物……從水裡、從墳地裡爬出來……見人就咬……祠堂也守不住了……李阿婆她們……她們怕是……”
他猛地抓住張太公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尖利:“太公!不能待了!村裡不能待了!這霧……這霧裡有東西!”
“霧裡有甚麼?”蘇晚晴冷聲追問。
陳老四猛地打了個寒顫,眼中恐懼更甚,彷彿回憶起了極其可怕的景象,哆哆嗦嗦地道:“白影!灰霧裡有白影!好多……好多飄來飄去的白影!就在那些塌了半邊的廢屋之間,穿牆過戶,無聲無息的!我們昨晚躲在地窖裡,就……就聽到外面有幽幽的哭聲,還有……還有撓門的聲音!王老五家的二小子忍不住扒著縫看了一眼……就……就慘叫一聲,渾身發青,倒地就沒了氣!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活活嚇死的!”
他身旁另一個年輕點的村民也滿臉驚恐地補充道:“是真的!我們也看見了!天快亮的時候,霧稍微淡了點,我看到……看到一個穿著舊時嫁衣的白影,在村東頭那間早就沒人住的老戲臺廢屋裡飄……沒有腳!臉白得像紙,嘴角還滴著血……對著我笑!!”他說著,竟嚇得嗚嗚哭了起來。
“白影?穿牆過戶?攝魂奪魄?”蘇晚晴眉頭緊鎖,眼中寒光閃爍,“聽起來像是怨靈或者倀鬼?但尋常怨靈絕無如此大規模現身,更難以在如此濃重的煞霧中維持形態並主動害人……除非……”
她猛地想到一種可能,臉色微變:“除非有更強大的邪物在背後驅策它們!或者……這濃霧本身,就是某種滋養和放大邪祟的邪法領域?!”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脊背發涼!
如果真是這樣,那黑水村此刻已徹底化為鬼域!生人勿近!
“道……道長!女道長!救命啊!帶我們走吧!離開這鬼地方!”陳老四幾人徹底崩潰,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蘇晚晴面色凝重。帶上這些驚慌失措的普通村民,無疑是巨大的累贅,行動將更加困難危險。但見死不救,又悖離道義。
就在她權衡之際——
一直沉默傾聽的林宵,忽然開口問道:“陳四叔,你們看到的白影……大多出現在哪些廢屋附近?有沒有……特別集中的地方?”
陳老四一愣,努力回憶著,顫聲道:“好像……好像是村西頭老祠堂後面那片老房子居多……還有……鎮口那口枯了多年的老井旁邊……對!井那邊好像特別多!”
老井?!
林宵心中猛地一動!他想起爺爺筆記中似乎隱約提及過那口老井,以及……村西祠堂的某些舊事!
他腦海中那幅九宮陣圖再次自發地微微閃爍起來,隱隱指向村西方向!
蘇晚晴也注意到了林宵的異常和林宵提及“老井”時陳老四更加恐懼的反應,她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宵:“你想到了甚麼?”
林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沉聲道:“蘇姑娘,我覺得……那些白影的出現,或許並非漫無目的。老祠堂和老井……那裡可能藏著甚麼吸引它們,或者束縛它們的東西!我想……去看看!”
這個提議大膽而冒險!
蘇晚晴深深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外面能見度極低的濃霧和驚恐的村民,沉默片刻,竟緩緩點了點頭:“好。霧大雖險,卻也利於隱匿。我便陪你走一遭。但切記,一切聽我指令,不可妄動!”
她竟同意了林宵的提議!或許,她也認為線索可能就在那些異常之處。
決定已下,蘇晚晴迅速安排張太公帶著阿牛和幾名村民堅守陣法,並賜下幾張簡單的護身符囑咐他們切勿離開。
隨後,她與林宵對視一眼,兩人深吸一口氣,周身道力(或微薄氣感)運轉,小心翼翼地踏出了陣法庇護範圍,步入了那能見度極低、冰冷溼重、彷彿隱藏著無數鬼影的濃霧之中。
灰白色的霧氣瞬間將兩人的身影吞噬。
能見度不足十米,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腳下踩碎枯枝的細微聲響和彼此壓抑的呼吸聲。未知的危險和那傳說中的白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林宵緊握著一枚蘇晚晴給的驅邪符,憑藉腦海中陣圖的微弱指引和記憶,艱難地辨認著方向,朝著村西老井的方向摸索前進。
蘇晚晴緊隨其後,靈覺全開,警惕地感知著四周任何細微的能量波動。
濃霧如幕,遮蔽視線,也隱藏了潛行的身影,更隱藏了……無處不在的窺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周圍廢棄的屋舍輪廓漸漸清晰,他們已然深入村莊廢墟。
突然——
走在前面的林宵猛地停下腳步,瞳孔收縮!
只見前方濃霧中,一棟半塌的土屋殘垣後,一道模糊的、慘白色的影子,無聲無息地、緩緩地“飄”了出來!
那影子沒有清晰的五官,身形扭曲,彷彿由霧氣凝聚,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和怨毒!
它似乎並未發現近在咫尺的兩人,只是漫無目的地在廢墟間遊蕩。
林宵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蘇晚晴眼神一厲,指尖符刀已然蓄勢待發!
然而,就在這時——
“嗚……嗚嗚……”
一陣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彷彿女子哭泣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更深處、老井的方向飄了過來……
那白影彷彿受到了召喚,身形一頓,隨即悄無聲息地朝著哭聲的方向“飄”去,很快消失在濃霧中。
林宵與蘇晚晴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那井……果然有古怪!
兩人更加小心,循著哭聲和白影消失的方向,繼續深入。
越靠近老井區域,周圍的霧氣似乎越發陰冷,那種擾人心神的汙穢之念也越發明顯。廢棄的屋舍間,白影出現的頻率明顯增高,有時甚至同時出現兩三道,但它們似乎都被那井中的哭聲所吸引,並未過多關注潛行的兩人。
終於,穿過一片密集的廢墟,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一片不大的空地中央,一口廢棄多年、井口布滿青苔和裂痕的老井,靜靜地矗立在濃霧中。井口周圍的石板破碎不堪,長滿了溼滑的苔蘚。
而此刻,井口周圍,竟然影影綽綽地聚集了不下十道慘白的影子!它們如同朝聖般,圍繞著古井,無聲地旋轉、飄蕩,那若有若無的哭泣聲,正是從井底深處傳出!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在那井口上方瀰漫的霧氣中,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暗紅色的、如同血絲般的邪異能量,正從井中不斷滲出,融入到那些白影體內!得到血絲融入的白影,身形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散發的怨氣也更加濃烈!
這口井,竟在滋養這些怨靈?!
林宵和蘇晚晴躲在一堵斷牆後,屏息觀察著這駭人的一幕,心中寒意大盛。
這絕非天然形成!井底必然隱藏著極兇之物!或是邪陣的核心!
必須探查清楚!
蘇晚晴對林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原地戒備,自己則準備憑藉身法靠近井口探查。
然而,就在她身形將動未動之際——
“咯噔……”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石子滾動聲,突然從兩人身後不遠處的濃霧中傳來!
有人?!或者說……有東西?!在他們身後?!
兩人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回頭!
只見身後濃霧翻滾,一道瘦小的、模糊的黑影,在霧中一閃而逝!
看那輪廓,竟有幾分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