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勝微微一笑,向前半步,“15%的回報確實吸引人。但金融圈有個鐵律:高收益必然伴隨高風險,高回報從來不會憑空而來。照黃公子的說法,似乎只有厚利,沒有隱患——這恐怕不合常理。”
周圍不少人眉頭微皺,點頭附和:是啊,這事透著點不對勁。
黃誠矩只冷冷一笑,就這點?
拿常識當武器,未免太單薄了。
跟這種人掰扯,簡直浪費唇舌。
可下一秒,他臉色驟變。
“大家知道,這個15%的收益,究竟是怎麼來的嗎?”高志勝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後期起,英國樓市一路狂飆,經濟表面繁榮。為抑制英鎊兌德國馬克過度升值,英央行選擇連續降息。利率一鬆,房貸井噴,房價飛漲,通脹隨之飆升——CPI(消費者物價指數)從1986年的2%,一路躥升至1990年的10%。”
但到了八十年代末,英國央行開始收緊行動,連續上調基準利率,從7.5%一路攀升至15%,整整漲了一倍。
1990年起,英國經濟滑入衰退通道,失業人數節節攀升年失業率是7.7%,到1992年已飆升至12.7%。大批購房者丟了工作,斷供潮湧現,多家銀行隨之崩塌。如今英國面臨的癥結在於——生產效率偏低、出口產品缺乏國際吸引力,公眾對正府扭轉頹勢也普遍缺乏信心。
高志勝一連串資料脫口而出,黃誠矩當即警覺:這人怎麼能把年份、百分比記得如此精準?
要麼是常年泡在金融圈裡的老手,要麼就是有備而來,專程挑刺的。
黃誠矩仍掛著笑意,語氣沉穩:“沒想到,這位先生對宏觀經濟還挺在行。”
“略知一二罷了。”
“既然您瞭解這麼多,那不妨說說,英國央行為何執意加息?”黃誠矩不等對方開口,便自己接了下去,“從上世紀80年代起,惡性通脹就成了全球央行最頭疼的難題。1980年3月,鷹醬CPI一度衝上14.8%,時任美聯儲主席沃爾克果斷出手,多次大幅加息;到1981年6月,聯邦基金利率已飆至20%。緊隨其後的,是一場深度衰退——不過到了1983年,通脹終於被壓回3%。”
“但正是這種極度剋制的貨幣策略,為里根總統推行新經濟路線騰出了空間:正府大舉發債、擴大支出,最終帶動鷹醬經濟強勢復甦。”
“沃爾克與里根這對組合,從此被奉為全球央行與正府協同治理的經典範本——用緊縮壓住物價,靠財政擴張托住增長,經濟學界把這套打法稱為‘里根經濟學’。”
“此後各國央行紛紛效法,收緊銀根、推高利率,本質上只是對抗高通脹的常規手段。”
周圍聽眾紛紛點頭,臉上露出“原來如此”的神情,低聲議論開來:
“真是長見識了。”
“黃公子見識廣博,黃家後繼有人啊。”
“將門虎子,一點不假。”
“不愧是斯坦福出來的,這麼繞的理論都能講得清清楚楚。”
“這批債券,看來真有搞頭。”
見火候已到,黃誠矩順勢加碼:“各位再聽個好訊息——早從上世紀90年代初,歐洲多國就一直謀劃打造一個覆蓋全歐的統一經濟體,靠緊密的經貿紐帶,把整個大陸擰成一個超大規模市場。一旦建成,其體量足以與鷹醬分庭抗禮。”
“1990年起,英國正式加入歐洲貨幣體系(EMS),此舉能有效平抑區域內匯率波動,讓企業在跨境投資和貿易中不必再為劇烈匯差提心吊膽,商業模式更穩、利潤更有保障,從而切實拉動增長。加入EMS後,英國CPI迅速回落至4%。”
“眼下經濟勢頭向好,英國正處在亟需資金注入、提振活力的關鍵階段。主流機構預測,未來幾年英國GDP增速有望穩定在5%左右。”
話音剛落,現場頓時熱鬧起來,眾人交頭接耳,神情躍躍欲試。
黃誠矩目光一轉,直直落在高志勝臉上:“這位先生,您還有甚麼補充?”
“我只想問一句。”高志勝面色平靜,語調平穩,“英國近百年來一貫奉行‘離岸平衡’戰略,刻意保持與歐洲一體化的距離。可如今不僅一頭扎進歐洲貨幣體系,今年2月還簽下了《馬斯特裡赫特條約》——這跟傳統國策明顯相悖,究竟為甚麼?”
黃誠矩怔了一下,沒料到對方會丟擲這個角度。
“事實上,自80年代起,英國經濟就持續疲軟,不少權威機構早已預警衰退風險。就在加入EMS前兩年,國內CPI反而從5%跳升至8%,高利率非但沒能壓制通脹,反倒加劇了衰退壓力。”
“英國當時陷入兩難:繼續維持高利率,蕭條勢必加深;若果斷降息,通脹又可能徹底失控。出路只有一條——降息放水刺激經濟。可這樣做的代價是英鎊大幅貶值、資本加速外逃,進而引爆系統性風險。”
“於是,英國正府轉向外部借力:選擇加入歐洲貨幣體系的匯率機制(ERM),試圖借德國馬克的信用錨定英鎊,穩住幣值、馴服通脹。一入ERM,英國立刻宣佈降息1個百分點;隨後CPI果然應聲回落至4%。”
“但這也帶來一個棘手現實:本國經濟實力偏弱,英鎊已無力支撐長期高估的匯率。”
“更關鍵的是,一旦綁進ERM這條船,英鎊就被捆住了手腳——必須緊盯德國馬克,設有明確的浮動上下限,只能在框定區間內微調。”
“這意味著,英國貨幣政策不再自主,實質上成了德國央行的影子。而德國當時正採取強硬緊縮路線對抗通脹,英國也只能亦步亦趨。受制於ERM規則,英國正府再也無法靠隨意擴表、增發貨幣來救急。”
“倘若英鎊跌破下限,就等於自動退出ERM,等於宣告外匯政策失敗,正府威信將嚴重受損;
倘若死守高匯率,英鎊持續高估,資本用腳投票撤出,外匯儲備只會加速枯竭,後果同樣不堪設想。”
“所以想請教黃公子——在這樣進退維谷的局面下,這批債券如何兌現您所承諾的高回報?”
旁聽者一時愣住,不少人面露錯愕,顯然沒料到局勢竟如此嚴峻。
黃誠矩臉色微變,這類深度政策博弈已超出他日常接觸的範疇。他下意識側過頭,看向身旁助理。
所幸助理準備充分,立刻俯身湊近,低聲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