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金峰靜靜看他半晌,忽而開口:“你到底是誰?”
“當然是華人。”高志勝一笑,坦蕩如常。
“心是紅的,還是白的?”
“紅的。白的?那是停屍房才有的顏色。”
葉金峰朗聲一笑,把支票摺好塞進內袋,“對了,朋友託我查個人,我想來想去,就你最閒——正好你到處跑,這事交給你,順路。”
“誰?”
“女的,李楠,內地來港做生意的。”
“生意?做甚麼?”
“古董。”
……
章文耀狠狠摔下聽筒,怔了兩秒,突然暴起掀翻整張辦公桌。
“操!操!”他嘶吼著踹翻椅子,“洋鬼子!你們眼裡除了鈔票還能看見甚麼?垃圾!人渣!老外!”
砸完,他像被抽掉骨頭,癱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
幾秒鐘後,他猛地彈起來,扶正電話機,翻開通訊錄,抖著手撥通一個號碼。
“章,這事……我真難辦。”
“加錢!多少都行!”
“不關錢的事,得有硬功。”
“甚麼功?”
“破案。大案。”
“……”
他頹然結束通話,手指冰涼。
要是真有破案本事,他早就不慌了。
雖是約翰牛留學,在蘇格蘭場受訓過,可學的那套理論,對付街頭混混尚可,查真案子?等於紙上談兵。
那怎麼辦?
腦子一晃,梁建仁的臉冒了出來——那個面板黝黑、眼神狠辣的O記警司,專啃大圈硬骨頭,還真破了幾起燙手山芋。
章文耀清楚他的斤兩:半斤對八兩,誰也不比誰強。
可人家憑甚麼破得了?
自己現在也是A組警司,差在哪?
他猛一激靈,翻身撲向檔案櫃,嘩啦啦抽出一摞卷宗堆上桌,埋頭細看。
一頁頁翻完,他倒抽一口冷氣——終於明白梁建仁怎麼下的手了。
這傢伙的招數就一招——安插內應。
一個不行換兩個,兩個踩雷再翻倍塞四個。
人海戰術堆下去,總有一顆棋子能摸到關鍵脈門。
只要有人混進去遞出訊息,案子立馬柳暗花明。
當然,這法子唯一的硬傷,就是燒人。
平均每個案子搭進去三點四條人命,簡直拿命填坑。
章文耀嘴上不說,心裡卻有點發燙——這份豁得出去的狠勁,他真羨慕。可程建仁手眼通天,能調臥底、能搭線人;他自己?連個編制外的協查員都敲不動。
可沒過幾分鐘,章文耀又坐不住了,眼睛一亮:新路子來了!
“借圈制圈”——專打大圈幫派的軟肋:抱團排外、防港人像防賊。乾脆從內地調人頂上,扮成同鄉混進去。
說白了,是讓內地來的兄弟當尖刀,往前捅。
可章文耀壓根不這麼想。他越琢磨越覺得這計策滴水不漏,天衣無縫。
他一把抄起電話,語速快得像子彈上膛:“Sir,我有個專治大圈的絕活!”
“好!我馬上到,當面彙報!”
……
萬大最近日子過得鬆快極了。
跟大老聯手幹了幾個大案後,突然就閒了下來。
大老因內務部審查沒過關,被送去進修“充電”,萬大頓時沒了主心骨,也懶得動彈。
好在大老出手闊綽,甩給他一筆厚實的鈔票;他自己又沒啥燒錢的癖好,菸酒都只圖口爽,不講牌子。
這筆錢夠他逍遙自在好些年,於是信奉“今朝醉倒今朝醒,明日餓死明日扛”。
剛陪新女友瘋玩一整天,萬大晃著步子往住處晃。
穿過那條常年沒燈、牆皮剝落的昏暗樓道時,他酒意未散,腳步虛浮,卻猛地瞥見自家門口杵著一道黑影。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轉身要蹽,可腿肚子直打顫,腳跟像灌了鉛,一步都挪不動。
“1267!”
一聲低喝劈進耳膜。
萬大瞬間清醒了一半,眼神發直地盯住那人。
1267——他早該抹掉的警號,偏像烙鐵印在腦子裡,燙得生疼。
他本能地挺直腰背,抬手敬了個歪斜卻不含糊的禮:“警員向長官報到!”
“不錯。”一個面色冷硬的男人從牆角陰影裡踱出來,“有組織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A組警司,章文耀。從現在起,你正式調入我組。”
萬大還暈著,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章文耀抖了抖手裡一沓紙,“這是你的檔案副本——人,現在歸我管了。”
萬大皺眉:“阿sir,您調我?調哪兒去?”
……
萬大靜靜望著章文耀,幾秒後忽然扯出一抹冷笑:“阿sir,我脫警籍十一年了,早不是穿藍衣服的人。一張調令就想叫我立正稍息?您怕是片場看多了。”
章文耀早料到這反應,嘴角一掀,嗤笑出聲:“你內務部的檔案我翻爛了,連你偷偷遞過的返崗申請我都拍了照。這套話術,留著騙新人吧。”
萬大臉色驟沉,指節捏得咔咔響。
“臥底十一年,檔案早就爛成渣——想回警隊?門兒都沒有。”章文耀慢悠悠點著煙,“但我要肯點頭,內務部那關我替你撬開,警服重披,肩章加一顆星,輕輕鬆鬆。”
“回警隊?”萬大突然仰頭大笑,笑聲裡全是沙礫,“我蹲在灰裡滾了這麼多年,早分不清哪邊是黑、哪邊是白,連自己姓甚名誰都要想半天——回去?回哪兒去?”
他啐了一口:“拿這個壓我?趁早洗洗睡。”
章文耀臉一下拉得比鐵板還硬。他真沒想到這人骨頭這麼硬,冷哼一聲:“你想跑?行啊——律政司起訴書明天就能送進法院。搶劫、勒索、恐嚇、傷人……你那些卷宗摞起來比人還高,夠你在赤柱啃牢飯吃到牙掉光。”
頓了頓,他往前逼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或者……我把你的履歷、照片、仇家名單,全甩進油麻地、深水埗、荃灣——你猜,他們拿到後,是請你喝茶,還是直接送你上西天?”
萬大同孔一縮,胸口像被火燎過——堂堂警司,竟使這種下三濫手段!
他喉頭一滾,怒罵脫口而出:“撲街!食屎去啦你!”
話音未落,人已暴起撲了過去……
……
中環街頭霓虹流淌,人潮洶湧如浪。
紅綠燈明明滅滅,豪車與單車擦肩而過,街邊玻璃櫥窗映出無數張精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