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叫簡奧偉啞口無言的,是他第一桶金的來路——乾淨得反常。
世人皆知,資本原罪是預設出廠設定:灰色是客氣話,黑色才是常態。
可高志勝的第一筆啟動資金,居然是正府發的破案獎金。
別說港島,放眼全球,都算得上獨一份的奇談。
簡奧偉願死心塌地跟著他,除了出手闊綽,最服的,正是他腦子裡那些天馬行空、卻總能落地生根的念頭。
無論是資本市場的千般詭計,還是全球格局的暗流湧動,抑或對商機的閃電直覺、宏大縝密的戰略佈局,乃至孤注一擲的膽魄與決斷——
簡奧偉甚至悄悄琢磨過:自己這位老闆,莫非真是哪支隱世望族裡層層淬鍊、代代打磨出來的嫡系繼承人?
可現實終究不是網文爽劇,更不是豪門太子微服私訪、扮豬吃虎、下凡歷練的戲碼。
他親自翻遍檔案、順藤摸瓜查了三代,連祖墳旁的老祠堂都託人打聽了一圈,最終只撈出一個扎心結論:
老闆壓根兒不是甚麼隱形貴胄,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小子”。
一個從泥地裡長出來、沒靠山沒背景的寒門青年,憑甚麼手握這般眼界、這般手段、這般定力?
倘若高志勝聽見這聲嘀咕,大概只會抬眼一笑。
——後世那些被網際網路金融輪番收割的“老韭菜”,哪個不是被套路喂大的?
花樣百出的營銷話術,環環相扣的消費陷阱,鋪天蓋地的分期誘惑……
而高志勝混跡多年,卻總能踩著坑沿兒繞過去,靠的是甚麼?
是未卜先知的風險直覺?
還是洞穿表象的冷靜清醒?
都不是。
他只是窮得踏實,窮得清醒,窮得連試錯的成本都不敢浪費。
要是聊起房貸?呵,別提。剛需倆字,一出口就堵嗓子眼。
說多了,真怕當場掉金豆子。
……
簡奧偉這邊正穩紮穩打,一筆筆吸納資金——全是督察及以上職級,起步就是百萬起投。
別誤會,並非個個腰纏萬貫。
他們掏出來的錢,多是幾人拼湊、十來人集資湊成的一份。
所以一位“督察客戶”,背後往往站著三五個、甚至一整個小圈子。
一來手頭活錢本就不寬裕;二來嘛,風險共擔,誰也不想單槍匹馬押上全部身家——尤其面對一家底細不明、來路不清的私募機構。
人之常情,再正常不過。
沒關係,慢工出細活。
這事跟釣魚一個理:先撒窩子,再掛餌料,靜待魚群聚攏。
只要嚐到第一口甜頭,後續追加投入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如此往復三輪,多數人早已把家底越押越重,甚至有人悄悄借了信用貸、抵押了房產證。
到了那時——
不是揮鐮割麥,而是攥緊匕首,精準刺入要害。
背刺,加腎擊,刀刀見血。
等血濺出來,人人手上都沾著帶嚶流出的腥氣,誰也別想洗清。
上了這條船,艙門焊死,引擎轟鳴,連跳海都得掂量水溫。
高志勝為何堅決不碰警隊福利基金?
一來,那玩意兒綁不住個人,牽扯太廣;
二來,真拿它做文章?別說操作難度堪比登月,就算警隊點頭,他自己第一個搖頭。
錢一交過來,監管組立馬入駐,每一分錢流向都要提前報備,整盤棋怎麼走,全攤在對方眼皮底下——
還玩個錘子。
魚餌已悄然入水,行動節奏步步為營。
高志勝不急。離明年九月還遠著呢,哪怕掐指算到明年四月,也有整整半年光景。
眼下他正優哉遊哉備考——警隊特批的“具督察潛質人員計劃”資格考試。
筆試面試兩關,過了就是見習督察。
對這個曾靠刷題殺出小鎮的硬核考生而言,根本不算事;更何況,他還有個【過目不忘】的外掛加持。
卷面分數,清一色滿分。
今天是面試日。
陸國華特意起了個大早,開著剛提的新車,一路把高志勝送到總部大樓門口。
“喂,帽子歪了!領口捋平點,花雞繩掛好啊!”他一邊碎碎念,一邊伸手幫高志勝整理衣領。
“待會兒長官問啥答啥,嘴嚴實點,別搶話。”
“知道啦,契爺。”高志勝咧嘴一笑,連連點頭。
“還有,進門見人三分笑,給人留個好印象。”
“契爺您看,這笑夠不夠標準?”
“標準是標準……就是有點瘮得慌。”
“哎喲,快遲到了!”他拔腿就往樓裡衝,把陸國華一個人晾在停車場。
陸國華望著那道挺拔背影,嘴角不自覺揚起,眼裡全是光:一年內從巡警躍升見習督察,坐火箭都趕不上這速度。
他心情舒暢地停好車,拎著公文包踱進大樓,打算找個角落歇會兒,等高志勝出來。
剛踏進旋轉門,呼啦一下圍上來七八號人,瞬間把他圍在中間。
“華哥!是我啊,阿良!以前跟您跑西區夜巡的!”
“國華!我是你警校同屆的阿明!咱宿舍挨著,你還借過我泡麵!”
“華哥,走走走,樓下茶餐廳,我請客!”
“誒誒,我和華哥約好了喝咖啡!”
“老同學難得碰頭,必須好好敘敘舊!”
“華哥!”
“華哥!”
“……”
陸國華看著人越聚越多,頭皮一麻,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
高志勝推開會議室門,步履沉穩地走了進去。
抬眼一掃,心頭微動——
坐在主位上的,竟是章文耀。
原內務部高階警司、庶務部總督察,如今已復任警司。
嘖,這人甚麼時候解禁的?
看來當年那場封殺,壓根沒斬斷根。
章文耀緩緩抬頭,目光如淬毒的鉤子,死死釘在高志勝臉上,眼神陰冷黏膩,像毒蛇盯住獵物喉管,隨時準備暴起噬人。
三位面試官:一名高階警司,兩名警司。
除章文耀外,其餘兩位,高志勝素未謀面。
無所謂。
他嘴角一揚,笑容更盛,目光毫不退讓,直直迎上章文耀那雙泛著寒光的眼睛。
章文耀盯著那張年輕俊朗的臉,還有那抹似有若無、彷彿帶著譏誚的笑意,胸口猛地一窒,一股灼燒般的怒意,再也壓不住了。
“哐當!”
章文耀一掌砸在桌沿,震得茶杯跳起半寸,“你一進門就咧著嘴笑,是覺得這場面試兒戲?還是壓根沒把考官、沒把警隊規矩放在眼裡?就你這副吊兒郎當、油腔滑調的德行,也配當見習督察?”
另兩位面試官身子一僵,齊齊側目——誰也沒料到章文耀會突然發飆,可誰也沒開口勸一句。
“章警司,我笑,是出於尊重。”高志勝笑意未減,語氣卻穩得像口深井,“三位長官親自把關我的晉升面試,我打心眼裡高興。尤其見到您神采奕奕、傷愈如初,更替您高興——能再聽您訓話,是我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