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冰磧石下那個短暫、卻充滿窒息感的藏身地,踏入冰塔林深處,李愛國、Shirley楊、秦娟三人,立刻被一種更加純粹、也更加孤立的冰冷和死寂所包裹。與格桑、王胖子、胡八一分道揚鑣,意味著他們失去了那個最強悍的獵手和最堅實的肉盾的庇護,也意味著最後一點心理上的依靠被抽離。現在,他們能依靠的,只有李愛國腦袋裡那些瘋狂的點子,Shirley楊的專業知識,秦娟對地形和能量的粗略瞭解,以及三人各自所剩無幾的體力和意志。
寒風從冰塔間的縫隙呼嘯而過,帶著冰晶,抽打在臉上,生疼。腳下是溼滑、堅硬、顏色深淺不一的冰面,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白色的偽裝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雖然提供了視覺掩護,卻也不斷帶走身體的熱量,並且增加了行動的累贅感。李愛國走在最前面,揹著他那個裝滿“寶貝”的帆布包,手裡緊握著那根綁了鐵頭的“長矛”,既是探路棍,也是最後的武器。Shirley楊跟在中間,呼吸粗重,肺部像破舊的風箱,但她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手裡攥著那捲從卡車上拆下來的電線和一把瑞士軍刀。秦娟走在最後,一手抱著她那寶貴的儀器箱,另一隻手拿著手持終端,螢幕調到最暗,只夠勉強看清上面的地形輪廓和代表能量不穩定區域的紅色光斑。她必須不斷抬頭對照實際地形,低頭檢視終端,還要時刻留意身後和側翼的動靜,精神壓力極大。
按照格桑之前的觀察和秦娟終端的指引,他們需要向東北偏東方向,繞到維克多營地的南側和西側外圍,尋找合適的路徑和位置佈置陷阱。這個方向,既是維克多巡邏隊最可能搜尋他們藏身冰磧石區的方向,也有一些相對隱蔽、地形複雜的冰隙和通道,適合潛伏和設定機關。
“第一個點,”走了大約半小時,秦娟用氣聲叫住李愛國,指著終端螢幕上一處冰塔林與一片相對低矮的冰磧壟交界的區域,那裡有一條被陰影覆蓋的、蜿蜒的狹窄冰溝入口,“這裡。冰溝是連線營地西側外圍和南部冰原的捷徑之一,巡邏隊很可能會走。而且,溝口上方,”她指了指冰溝入口上方,那裡懸掛著幾根粗大、但根部冰層有明顯裂痕的冰柱,“結構不穩定。可以……利用。”
李愛國眯起眼,仔細觀察著那條冰溝和上方的冰柱。冰溝寬約兩三米,深不見底,兩側冰壁溼滑。溝口被幾塊崩塌的冰石半掩,形成天然的隘口。上方的冰柱,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細,在昏暗的光線下,根部與冰崖連線處,能看到清晰的、放射狀的灰白色裂紋,顯然是因為自身重量、溫差變化或輕微震動導致的。
“好地方。”李愛國低聲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他示意Shirley楊和秦娟隱蔽在一塊巨大的冰磧石後,自己則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到冰溝入口附近,趴在雪地上,用“長矛”極其小心地探查著冰溝邊緣和上方的冰層結構。
確認沒有暗裂縫和不穩固的雪簷後,他招手讓兩人過來。
“看那裡。”李愛國指著冰溝入口處,一塊稍微突出、形狀不規則的黑色冰岩。冰岩位於隘口內側,是進入冰溝的必經踏腳點之一。“人或者車過來,大機率會踩這塊石頭,或者緊貼著它過去。”
他從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幾根小彈簧、彈性金屬片,以及最長、最堅韌的一段從電線上剝出來的銅絲。然後,他又拿出那把邊緣被他磨得異常鋒利的剎車擋板鐵片。
“楊參謀,幫個忙。”李愛國的聲音低而急促,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緊繃感,“用你的刀,在這塊石頭背面、靠冰溝內側的冰壁上,斜向上,挖兩個淺槽,不用太深,能卡住鐵片就行。小心,別弄出太大動靜。”
Shirley楊點點頭,雖然手因為寒冷和緊張而有些發抖,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抽出瑞士軍刀裡最寬最厚的刀片,跪在冰岩旁,用刀尖極其緩慢、輕柔地,開始在堅硬的冰壁上刻挖。冰屑簌簌落下,聲音極其輕微。
與此同時,李愛國拿出那根雨刮器連桿(已經從“長矛”上拆下),用秦娟提供的一小截更細的鋼絲(從她攜帶的某樣工具上拆下來的),將幾根小彈簧和彈性金屬片,以一種複雜的、充滿張力的方式,捆綁固定在連桿的中段。他的手指凍得發紫、僵硬,但動作卻異常穩定、精準,彷彿那不是在做殺人的機關,而是在組裝一臺精密的發動機。彈簧被壓縮,金屬片被彎曲,用細鋼絲死死固定在特定角度,形成一個蓄勢待發的、極其靈敏的觸發機構。
然後,他拿起那捲最粗的銅絲,一端牢牢地捆紮在觸發機構中央的一個活動環上,另一端,則用更長的延伸,悄無聲息地貼著冰壁,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冰溝上方,輕輕搭在其中一根裂紋最明顯的冰柱的根部,並用一小塊冰和雪,將銅絲卡在冰柱與冰崖連線的裂縫最深處。銅絲被拉得筆直,但幾乎沒有直接承重,只是作為傳導力量的媒介。
“好了嗎?”李愛國看向Shirley楊。
Shirley楊滿頭是汗(瞬間在寒風中變冷),點了點頭,讓開位置。冰壁上,兩個淺淺的、向上的斜槽已經挖好。
李愛國拿起那塊鋒利的剎車擋板鐵片,小心翼翼地將其插入其中一個斜槽,調整角度,讓鐵片尖端微微向上翹起,高度正好是成年人小腿脛骨的位置。然後,他用腳和手配合,在鐵片後方的冰面上,快速清理出一小片平整區域,將那個綁好了觸發機構的雨刮器連桿,平放上去,觸發點(一個用細鋼絲彎成的小鉤)精確地對準鐵片尾端一個事先磨出的凹口。
最後一步。他將連線著上方冰柱的銅絲,輕輕拉動,讓觸發機構處於一種將發未發的極致緊繃狀態,然後用幾塊小冰碴,極其巧妙地將機構卡死在冰面上,確保不會因為風吹或輕微震動而誤觸發。但只要有足夠的力量(比如一個人或雪地車履帶)從正面撞擊、踩踏那塊作為“踏板”的黑色冰岩,導致冰岩哪怕極其微小的後移或震動,都會傳遞到鐵片,鐵片後移,頂開卡住觸發機構的冰碴,釋放被壓縮的彈簧和彎曲的金屬片!
一旦觸發機構釋放,蓄積的彈力會猛烈地拉動那根連線著上方危險冰柱的銅絲!銅絲扯動冰柱根部本就脆弱的連線點……
後果,不言而喻。
整個裝置佈置完成,李愛國趴在地上,再次仔細檢查了每一個連線點、角度、鬆緊度。他的額頭上也滲出了冷汗。這不是遊戲,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提前暴露,或者毫無效果。
“好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氣聲說,然後極其小心地,用手將裝置周圍的雪沫和冰屑,輕輕掃回,覆蓋掉大部分人工痕跡,只留下那塊黑色冰岩和幾乎看不見的鐵片尖端。
“絆發冰柱塌落陷阱。”李愛國低聲命名,眼中沒有得意,只有冰冷的計算,“希望……能給他們個驚喜。”
他們沒有停留,立刻撤離冰溝入口,躲回冰磧石後。
“下一個點,”秦娟看著終端,指向東南方一片相對開闊、但有幾座高大冰塔能提供良好反射角度的區域,“那裡。可以利用陽光。現在這個時間,太陽在東南,光線角度……正好。”
“陽光?”Shirley楊疑惑。
“反光,製造假目標。”李愛國立刻明白了秦娟的意思,眼中再次閃過精光。他從帆布包裡,摸索出一個用破布層層包裹的小包。開啟,裡面是幾片大小不一、邊緣參差不齊的碎玻璃和碎鏡片。這是他從卡車破碎的後視鏡和儀表盤罩上,精心收集、打磨掉最鋒利邊緣後留下的。
“跟我來。”秦娟帶頭,三人貓著腰,快速移動到那片開闊地邊緣,躲在一座冰塔的陰影裡。秦娟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用終端簡單測算了一下,然後指向開闊地對面,大約兩百米外,另一座冰塔中上部,一處有平滑冰面、能反射陽光的凹陷。
“那裡。把最大、最平整的鏡片,固定在那個位置。角度要調好,讓反射的陽光,正好能間歇性地、閃爍地,打到……”她移動手指,指向開闊地另一側,更靠近維克多營地方向的,一片有許多冰筍和陰影、適合隱藏觀察哨或狙擊位的冰磧丘。
“誤導他們的觀察哨,或者吸引巡邏隊注意。_ 李愛國接過話頭,立刻明白了這個簡單卻可能非常有效的詭計。在雪地環境中,突然出現的、不規律的、來自非己方位置的鏡面反光,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望遠鏡、瞄準鏡的反光,或者某種訊號,從而吸引火力、暴露位置、浪費他們的時間和注意力。
“我來。”Shirley楊主動請纓。她身材相對纖巧,更靈活。她用瑞士軍刀和一小截電線,快速製作了一個簡易的、可調節角度的鏡片固定架。然後,她脫下白色披風(在冰塔陰影裡暫時安全),只穿著深色裡衣,像一隻靈巧的雪貂,藉助冰塔表面的凹凸和裂縫,極其艱難、卻異常穩定地,向上攀爬了十幾米,來到了那個冰壁凹陷處。
她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顫抖著,將鏡片用固定架和剩餘的細電線,牢牢地綁縛、卡在凹陷的冰面上。然後,她小心翼翼地調整鏡片的角度,對準秦娟指示的方向。陽光下,鏡片瞬間反射出一道刺目、但不持續的亮斑,在目標冰磧丘區域一閃而過。
“角度……再往下……一點點。”秦娟在下面,用終端螢幕的反光作為簡單訊號,指揮著。Shirley楊微調。亮斑再次閃爍,這次落點更接近冰磧丘上一個疑似天然射擊孔的陰影處。
“好了!固定死!快下來!”李愛國在下面低吼。
Shirley楊用力將固定架的最後一根電線擰緊,確保鏡片不會輕易被風吹歪。然後,她手腳並用,迅速滑下冰塔,重新披上白色披風,癱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息,臉色慘白,剛才的攀爬耗盡了她的力氣,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反光誘餌。”李愛國再次命名,看著遠處冰磧丘上那偶爾閃爍一下的、如同嘲弄眼神的光斑,嘴角扯動了一下。
“最後一個,在這附近,找個背風、靠近他們可能路線,但又不會提前被自己人觸發的地方。”李愛國喘勻了氣,開啟那個裝著粘稠油泥殘渣的塑膠壺。裡面的黑褐色、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已經不多了。
“延時起火點。”他低聲解釋,“用雪,把油泥和布條(從披風上撕下的)包起來,做成雪球,中間留個小孔,塞進浸了油泥的布條當引信。埋在半尺深的雪下。靠近他們可能休息、或者放置不重要裝備的地方。等他們人過去一段時間,雪球內部的溫度慢慢融化表層冰雪,接觸到空氣和浸油布條……或者,等別的動靜(比如槍聲、爆炸)傳來的震動震開雪殼……”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一個小小的、延遲的、陰險的火種,可能燒掉一頂帳篷,點燃一些雜物,引發小範圍混亂,或者在關鍵時刻,暴露他們的位置。
他們在附近找到了一處冰塔背風面的雪窩,雪窩旁有幾塊被丟棄的、印著外文標識的包裝紙——顯然是維克多巡邏隊留下的痕跡。李愛國快速用雪和油泥、布條,做了三個拳頭大小的“延時雪球”,分別埋在了雪窩附近三個不起眼的位置。埋設時,他精心計算了雪層的厚度、鬆緊度和可能的融化時間。
做完這一切,日頭已經明顯西斜。時間,過去了大半天。
李愛國、Shirley楊、秦娟三人,疲憊地靠在一座冰塔下,分享了最後一點凍肉乾和雪。他們的手指、臉頰、耳朵,都凍得麻木、失去知覺,身體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寒冷和體力消耗而不住顫抖。但他們的眼中,除了疲憊,還有一絲完成了某種“作品”的、近乎虛脫的平靜。
“三個……夠嗎?”Shirley楊喘息著問。
“不夠,但……是開始。”李愛國看向東北方,維克多營地的方向,目光冰冷,“明天……如果還有明天,我們再找地方,多做幾個。現在……該回去匯合了。”
他們掙扎著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佈置的陷阱和誘餌(鏡片還在偶爾閃爍),然後,循著來時的、小心翼翼留下的極其隱蔽的記號,朝著與格桑他們約定的匯合點,那座黑暗的冰裂縫,踉蹌著,隱入了漸濃的暮色和呼嘯的寒風之中。
冰冷的冰塔林,在他們身後,悄然多了幾處充滿惡意的“裝飾”。
狩獵的陷阱,已經佈下。
只等獵物,自己踏入這白色地獄的死亡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