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的身影融入那片礫石矮坡的陰影后,時間彷彿被凍結在了那片刺目的雪白與令人心悸的寂靜裡。王胖子、李愛國、Shirley楊蜷縮在冰冷的雪窩中,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到了最輕、最緩,彷彿稍微重一點,就會驚動兩百多米外那些優雅而警覺的生靈,打破這脆弱的平衡,也打碎他們剛剛升起的、唯一的生存希望。
他們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死死鎖定在那片緩坡上。五六隻藏羚羊,在雪後初晴的陽光下,顯得清晰了一些。它們體型不算特別大,但線條流暢優美,毛色是適應荒原的灰褐色,在雪地上依然醒目。它們似乎並未察覺到潛伏的危險,正低著頭,用纖細的前蹄刨開表層的薄雪,尋找著雪下枯黃的草根和苔蘚,不時抬起頭,靈巧的耳朵轉動著,警惕地掃視四周。其中一隻體型稍大、犄角更粗壯的公羊,站在稍外圍的位置,顯得尤為警覺,頭顱很少低下,不斷觀察著各個方向。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雪地上投下藏羚羊們細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空氣近乎凝固,只有極其微弱的氣流,從西北方向緩緩拂來——格桑選擇的下風向。偶爾,遠處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雪塊從高處滑落的“簌簌”聲,或是他們自己因為過度緊張而吞嚥口水的、在寂靜中被放大的“咕咚”聲。
等待。冰冷、焦灼、充滿不確定性的等待。每一秒都被拉長,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鼓,與胃部因飢餓和緊張而產生的痙攣交織在一起。王胖子的手心全是冰涼的汗,握著木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李愛國半張著嘴,眼睛一眨不眨。Shirley楊捂著嘴,壓抑著咳嗽的衝動,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遠處的羊群和格桑消失的方向。
他們看不到格桑。那片礫石矮坡的陰影很好地隱藏了他。但他們能想象,那個精悍的身影,此刻正如同最耐心的雪豹,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利用每一塊岩石的凸起,每一道積雪的皺褶,悄無聲息地、一寸一寸地,向著羊群側翼,向著最佳的射擊位置移動。他在計算距離,在觀察風向最細微的變化,在判斷哪一隻羊最有可能成為目標,也在評估開槍後的各種可能——驚散羊群?引來其他危險?
時間過去了大約十分鐘,但對雪窩中的三人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羊群似乎吃飽了,開始緩慢地移動,方向微微偏離了格桑潛伏的矮坡。王胖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難道要錯過了?
就在這時,羊群中那隻最警覺的公羊,似乎感覺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停止了咀嚼,耳朵筆直地豎起,朝向的……並非是格桑潛伏的矮坡,而是另一個方向!它發出一聲短促、輕微的鼻息,前蹄不安地刨了刨雪。
其他幾隻羊也立刻停止了進食,抬起頭,略顯緊張地聚攏了一些。
被發現了?王胖子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是因為他們嗎?還是因為格桑?
但公羊警惕的方向,似乎更偏東南,那裡只有一片空曠的雪原。它看了一會兒,沒有發現甚麼,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警惕性明顯提高了。它開始帶著羊群,以更快的步伐,朝著與格桑潛伏點呈一定角度的方向移動,似乎想離開這片區域。
完了……要跑了……王胖子心裡哀嚎一聲,絕望感再次湧上。
然而,就在羊群開始加速,眼看就要離開有效射程(對那把老燧發槍而言)的時候,異變陡生!
“嗖——!”
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黑色礫石,不知從何處飛來,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精準地砸在了那隻領頭公羊側前方約五六米的雪地上!
“噗!”雪沫濺起。
羊群受驚,猛地向旁邊跳開!但它們受驚的方向,並非四散奔逃,而是下意識地、短暫地朝著石頭飛來方向的反側——也就是,稍微更靠近格桑潛伏的矮坡一側,聚攏、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是格桑!他在用投石製造混亂,修正羊群的移動方向,為自己創造機會!時機、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既起到了驚嚇和引導作用,又沒有讓石頭直接砸中羊群引發徹底恐慌的狂奔。
就在羊群受驚聚攏、短暫停頓、視線和注意力都被那塊飛石吸引的電光石火之間——
“砰!!!”
一聲沉悶的、並不響亮、卻在這片死寂雪原上顯得格外清晰的爆鳴,從格桑潛伏的矮坡陰影中猛然炸響!
是那把老燧發槍開火了!
槍口噴出一大團濃白的硝煙,瞬間被微風吹散。槍聲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並不刺耳,卻帶著一種古老的、決絕的暴力感。
雪窩中的三人,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眼睛瞪大到極致,死死盯住羊群。
只見羊群在槍響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中,猛地炸開!但它們沒有立刻朝著一個方向狂奔,而是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因極度驚嚇而產生的混亂,互相沖撞,嘶鳴。
就在這片混亂中,一隻體型中等、位於羊群稍後位置的母羊,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向前跪倒,然後側翻在雪地上,四條細長的腿無力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在它灰褐色的肩胛部位,一個暗紅色的、並不大的血洞,正汩汩地湧出溫熱的鮮血,迅速在潔白的雪地上暈染開一小片刺目的猩紅。它甚至沒有發出多少哀鳴,生命便在精準的一擊下迅速流逝。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
王胖子差點忍不住歡撥出聲,硬生生憋了回去,激動得渾身發抖。李愛國也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雪地上。Shirley楊捂著嘴,淚水湧了出來,不知是為這生命的逝去,還是為這絕境中降臨的生機。
而格桑,在開槍之後,沒有絲毫停頓。他如同捕食成功的獵豹,猛地從藏身的陰影中竄出!不是跑向倒地的母羊,而是朝著羊群驚逃的反方向,那片更開闊的雪地,急速奔跑了十幾步,然後立刻臥倒,將身體緊緊貼在雪地上,同時迅速開始重新裝填那把燧發槍。
他的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卻又穩定得不可思議。從腰間摸出火藥壺,估算分量倒入槍管,用通條壓實,填入鉛彈,再壓實,在引藥池倒入細火藥,蓋上蓋子,檢查燧石……整個過程在寒風和緊張中,只用了不到一分鐘。他始終半側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尤其是槍聲可能驚動的其他方向。
他在防備。防備可能被槍聲引來的狼,或者其他掠食者。也在防備羊群中可能有沒被打中要害、掙扎逃竄的個體(顯然沒有)。更是在防備任何可能趁火打劫的意外。狩獵成功只是第一步,將獵物安全地變成食物,並安全帶離,才是完整的狩獵。格桑的謹慎,深入骨髓。
裝填完畢,格桑沒有立刻起身。他又靜靜伏在那裡,觀察、傾聽了將近兩分鐘。直到確認逃散的藏羚羊已經消失在遠處的地平線,周圍除了風聲沒有任何異常動靜,遠處雪窩中的王胖子等人也依舊隱蔽良好,他才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走向獵物,而是先走到了剛才投出石塊的地方,找到了那塊石頭,撿起來,看了看,隨手丟進了一個雪坑。然後,他整理了一下掛在身上的皮袍、火藥壺和彈囊,確保不會妨礙行動。最後,他才邁著穩定而輕捷的步伐,走向那頭倒在雪地中、已然死去的母羊。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既沒有狩獵成功的喜悅,也沒有對生命的悲憫,只有一種純粹的、完成了一件必要工作的平靜,以及深藏眼底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他走到母羊身邊,沒有立刻動手處理,而是蹲下身,伸出那隻粗糙的、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輕輕撫過母羊尚未完全失去光澤的眼睛,幫它合上了眼簾。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
然後,他用那把鑲銀的古老藏刀,在母羊的額頭正中,極其輕微地、快速地劃了一個十字,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唸誦著甚麼極其簡短的、古老的禱文或祝詞。那不是宗教儀式,更像是一種獵人與獵物之間,延續了不知多少代人的、關於生存、犧牲與感謝的古老契約。
做完這些,格桑的眼神才變得純粹務實起來。他握住藏刀,手法熟練而精準地開始處理獵物。下刀的位置、角度、力度,都恰到好處,最大限度地減少對皮毛和肉質的損壞,也以最快的速度結束工作。放血,剝皮,剖腹,取出內臟(他仔細檢查了肝臟和腎臟的顏色,點了點頭),分割骨肉……整個過程如同行雲流水,帶著一種殘酷而高效的美感。他的藏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卻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一滴血,一塊好肉。
他甚至將一些無法立刻食用、但可能有用的部分——比如羊胃裡未完全消化的草料(在極端情況下可以充飢?)、一小段腸衣(可能做容器?)、幾塊較大的骨頭(熬湯?)——都用皮子或乾淨的雪塊包裹好,放在一邊。
他的獵人哲學,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敬畏自然,感謝饋贈,精準獵殺,減少痛苦,珍惜利用每一分資源。狩獵不是遊戲,不是炫耀,而是融入血脈的生存本能,是與這片殘酷土地達成的、以血和生命為代價的、永恆的平衡。
當格桑將主要的肉塊用剝下的羊皮(內裡相對乾淨)包好,用皮繩捆紮結實,又將一些零碎有用的部分打包完畢時,他才直起身,擦了擦刀上並不多的血跡,將刀收回鞘中。然後,他轉過頭,望向王胖子他們藏身的雪窩方向,抬起手,做了一個明確的、“過來” 的手勢。
希望,不再是天邊虛幻的影子。
它已經變成了一包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血腥氣的、實實在在的鮮肉,躺在了潔白的雪地上,等待著絕境中的人們,去攫取,去轉化為繼續前行的——
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