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阿里高原的荒原,是活的。
這“活”並非生機,而是寒冷有了呼吸,黑暗有了形狀,風聲有了牙齒。空氣不再是虛無,而是粘稠的、沉甸甸的、浸透了冰碴的液態刀子,隨著每一次肺葉的抽動,切割著氣管,凍結著血液。腳下的大地不再堅實,而是在極度疲憊和缺氧的眩暈中,化作了綿軟起伏的黑色海綿,每一步都深陷,下一步不知落在何處。
王胖子感覺自己不是在走,而是在一片凝固的、寒冷的瀝青海里掙扎前行。背上,胡八一的身體像一塊正在迅速失去溫度的巨石,越來越沉,每一次顛簸,都能聽到他喉嚨深處傳來壓抑的、不似人聲的痛哼。胡八一的臉埋在他汗溼冰涼的頸窩裡,呼吸微弱而滾燙,帶著血腥氣和一種奇怪的、類似金屬灼燒過的焦糊味——那是過度催動“羈絆之症”、遭受能量反噬的後遺症。他身上的蘇聯防寒服好幾處被劃破,露出裡面浸透又凍硬的棉絮,暗紅色的血跡在背部和左肋暈開大片。
“老胡……挺住……就快……出這鬼地方了……”王胖子從牙縫裡擠出字來,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他的右腿——那條在古格地宮裡反覆折騰的傷腿——此刻疼得已經麻木,只剩下一種持續的、鑽心剜骨的鈍痛,伴隨著每一次邁步,從腳踝一直竄到腰椎。他全靠手裡那根從地宮坑道撿來的、手腕粗的斷裂木樑支撐著大半體重,木樑末端在凍土上“篤、篤、篤”地敲擊,是這死寂寒夜裡唯一的節奏,除了風聲。
風聲。那無處不在、永不停歇的風聲。從古格遺址方向的山坳裡席捲而來,穿過乾涸的河床,捲起沙礫和雪沫,抽打在臉上,像無數根冰冷的鞭子。它呼嘯著,嗚咽著,時而尖利如哨,時而低沉如獸吼,鑽進耳膜,鑽進衣領的每一個縫隙,帶走面板上最後一點可憐的熱氣。王胖子臉上的汗早就結成了冰晶,和塵土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眯著一條縫,死死盯著前方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線,以及地平線上方,那一片更加深邃、彷彿懸掛著沉重鉛塊的天空。
Shirley楊跟在他側後方半步,比他更慢,更踉蹌。她幾乎是被那件過於寬大的防寒服裹著、拖著在走。肺水腫和高原反應的後遺症,加上地宮崩塌時的驚嚇與能量衝擊,讓她的身體徹底垮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拉一個破舊漏氣的風箱,發出“嗬……嗬……”的、令人心焦的雜音,中間夾雜著無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她不得不用一隻手死死捂住嘴,咳得彎下腰去,肩膀劇烈聳動,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另一隻手,則緊緊抓著一個幾乎空癟的揹包袋子,裡面是他們僅剩的所有:一點藥品,一個水壺,那張標記著最終座標的地圖,還有……頓珠最後擲回的、如今裂紋密佈、光芒盡失的“羈絆之證”。
她的臉在偶爾從雲隙漏下的、極其微弱的星光映照下,白得透明,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眼神渙散,全靠一股近乎本能的、追隨前方那兩個搖搖欲墜身影的意志在強撐。她的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只是機械地抬起,落下,再抬起。
“停……停一下……”Shirley楊終於支撐不住,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王胖子聞聲,幾乎是立刻僵住,然後用盡最後力氣,將背上的胡八一緩緩放低,讓他靠在一塊被風侵蝕成怪異形狀的褐色岩石背風面。他自己也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沙礫地上,胸口像破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張大了嘴,卻吸不進多少空氣,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灌滿胸腔。那條傷腿一放鬆,劇痛便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疼得他眼前發黑,額頭上剛滲出的汗瞬間又結了冰。
Shirley楊踉蹌著撲到胡八一身邊,顫抖著手去摸他的頸動脈。脈搏微弱,但還在跳。她稍稍鬆了口氣,又去檢查他肋下和背部的傷口。藉著極其黯淡的星光,能看到繃帶(早就不是繃帶,是撕碎的裡衣)已經被血浸透,凍得硬邦邦的。她不敢解開,怕連皮帶肉撕下來,也怕在野外引發更嚴重的失溫。
“水……”胡八一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呻吟了一聲,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著。
水壺就在Shirley楊手邊,她拿起來,搖了搖,裡面傳來可憐的一點冰碴碰撞聲。最多隻剩兩口。她擰開蓋子,小心翼翼地將壺口湊到胡八一唇邊,傾斜。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水潤溼了他的嘴唇,他貪婪地吞嚥了一下,隨即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抽搐,更多的血沫從嘴角溢位來。
“慢點……慢點喝……”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哭腔,手抖得厲害。她又餵了自己一小口,那點冰涼順著喉嚨滑下,非但沒有解渴,反而激得胃部一陣痙攣。她把最後一口水遞向王胖子。
王胖子看了一眼水壺,又看了一眼胡八一慘白的臉和Shirley楊枯槁的面容,搖了搖頭,用舌頭舔了舔自己同樣乾裂出血的嘴唇,啞聲道:“你留著……給老胡……我不渴。” 他知道這是謊話,喉嚨裡像著了火,但他更知道,現在這點水,是救命的。
Shirley楊沒再堅持,默默收起水壺。她靠在岩石上,仰頭望向天空。雲層在移動,偶爾露出一角墨藍色的天幕,和幾顆極其寒冷、極其遙遠的星辰。風似乎小了一點,但寒意更甚。她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飛速流逝,手指腳趾早已麻木,現在連小臂和大腿也開始失去知覺。腦海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地宮崩塌時天崩地裂的景象,一會兒是頓珠墜入幽暗前最後的眼神,一會兒是巖壁上那個旋轉的座標圖案,一會兒又是父親筆記中那些語焉不詳的警告……所有線索、所有危險、所有犧牲,都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楊參謀……”王胖子喘勻了氣,低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咱們……還能走出去嗎?”
這個問題,他一路都沒敢問。但現在,坐在這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荒原上,揹著生死不知的兄弟,看著油盡燈枯的同伴,這個問題自己冒了出來。
Shirley楊沉默了許久,久到王胖子以為她沒聽見,或者睡著了。就在他準備再問一次時,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不知道,胖子。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坦白,反而讓王胖子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些。是啊,不知道。前路茫茫,後有絕境,身負重傷,補給耗盡,在這海拔四五千米、晝夜溫差幾十度、百里不見人煙的鬼地方,誰知道能不能走出去?
“但咱們不能停在這兒,” Shirley楊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王胖子,眼神裡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但堅韌的光,“停在這兒,就是等死。老胡的傷拖不起,我們也拖不起。必須走,走到有人的地方,或者……走到那個座標。”
“座標……”王胖子苦笑,指了指東方——他們身後的方向。那裡,古格遺址所在的巨大山體輪廓,在深藍色的天幕下像一個匍匐的巨獸。而在巨獸的腳下,他們逃出來的方向,一片巨大的、翻騰滾動的灰黃色煙塵柱,即使在這黑暗中,也隱約可見其猙獰的輪廓,連線著大地與低垂的雲層。那是地宮徹底崩塌,引發山體滑坡和塵土宣洩形成的景象,像一個剛剛噴發完畢、依舊喘息著的火山口。
“為了這玩意兒,差點把命都搭進去……”王胖子喃喃道,語氣複雜,有後怕,有怨氣,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茫然。“值得嗎?”
值不值得?Shirley楊也在心裡問自己。父親畢生的追尋,多吉祭司以生命傳達的警告,阿木的託付,守墓人女人的謎題,頓珠家族的世代守護,還有“方舟”那赤裸裸的貪婪與威脅……這一切,都指向那個遙遠的、藏在崑崙冰川深處的座標。而他們,是唯一帶著座標和“鑰匙”(儘管鑰匙已殘)逃出來的人。如果停下,如果放棄,那些犧牲算甚麼?如果“方舟”還有別的途徑,找到了那裡,開啟了那扇“門”……後果不堪設想。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該不該做。” Shirley楊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們已經卷進來了,胖子。從蟲谷,從蠱神洞,從我們決定跟著老胡追查‘崑崙之眼’開始,就沒有退路了。現在,我們可能是唯一能阻止最壞情況發生的人。為了阿木,為了多吉,為了頓珠大叔,也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像他們一樣。”
王胖子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了好幾個洞的翻毛皮鞋,鞋面上結著厚厚的白霜。他想起了蟲谷裡那些死去的戰友,想起了蠱神洞前多吉祭司燃盡的篝火,想起了地宮裡頓珠最後擲出“羈絆之證”時,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這些畫面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該死的命運,罵這操蛋的鬼地方,還是罵自己心裡那點還沒滅透的火氣。他撐著木樑,掙扎著站起身,傷腿傳來一陣劇痛,讓他趔趄了一下,但他咬緊牙關站穩了。
“走!”他吐出一個字,彎腰,再次將昏迷的胡八一用力背起。這一次,他感覺胡八一的身體似乎更沉了,他自己的腿也更軟了。但他沒再抱怨,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木樑攥得更緊,目光重新投向西北方向——那是頓珠簡略地圖上指示的、通往羌塘和崑崙方向的河床路徑。
Shirley楊也扶著岩石,艱難地站起來。每一下咳嗽都牽扯著胸腔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她將那個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揹包背好,深吸一口寒氣,跟上了王胖子蹣跚的步伐。
三人再次融入無邊的黑暗與寒風。速度比剛才更慢,腳步更虛浮。每一步,都是與重力、與嚴寒、與疲憊、與絕望的角力。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背上越來越沉的重量,腿上越來越尖銳的疼痛,胸腔裡越來越灼熱的撕裂感,以及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黑暗。王胖子開始數自己的步子,數到一百,再從頭數,用這種機械的方式對抗著不斷湧上來的、想要躺下睡去的可怕念頭。他知道,在這溫度下,一旦躺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Shirley楊的咳嗽漸漸停了,不是好了,而是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她只是麻木地跟著,眼睛半閉著,全憑本能邁腿。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她計算著剩下的藥品,擔憂著胡八一的傷勢,回憶著座標的細節。模糊時,各種光怪陸離的碎片在腦海中飛舞:古格壁畫上那隻巨大的“銀眼”,“羈絆之證”嵌入凹槽時的熾烈光芒,父親筆記本上潦草的字跡“門後的眼睛在看著我們”……
就在兩人的體力與意志都瀕臨崩潰的邊緣時,東方的天際,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藍色,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灰白。
不是天亮,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即將過去的第一絲徵兆。
幾乎同時,一直呼嘯的風,似乎也詭異地減弱了一瞬。
王胖子停下腳步,努力睜大被冰碴糊住的眼睛,望向那絲灰白。不是幻覺。天,真的要亮了。
也就在這時,他腳下被甚麼東西一絆,本就虛浮的下盤再也支撐不住,連帶著背上的胡八一,兩人一起向前撲倒!
“胖子!” Shirley楊驚呼,想上前攙扶,自己卻也腿一軟,摔倒在地。
王胖子結結實實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胸口悶痛,眼前金星亂冒。背上的胡八一滾落在一旁,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竟微微睜開了眼睛,眼神空洞而無焦,但至少醒了。
“老胡!”王胖子顧不上自己,連忙爬過去。
胡八一的視線緩慢地移動,掠過王胖子焦急扭曲的臉,掠過Shirley楊掙扎爬起的身影,最後,落向了他們身後東方的天際。他看到了那絲灰白,也看到了灰白下方,古格遺址方向,那道連線天地的、緩緩沉降卻依舊觸目驚心的巨大煙塵柱。
地宮……完了。頓珠……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他感覺到懷中有一片冰涼堅硬的東西貼著面板——是“羈絆之證”。他下意識地想去摸,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
“別動!你傷得很重!” Shirley楊爬過來,按住他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她看到他睜開眼,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冰碴塵土。“你醒了……太好了……”
胡八一的目光緩緩聚焦,看向Shirley楊,看到她慘白的臉,青紫的唇,和眼中強忍的淚水。他又看向王胖子,看到他臉上的擦傷,凍瘡,和那條不自然彎曲的傷腿。最後,他看向自己——遍體鱗傷,虛弱得連手指都難以動彈。
他們還活著。都還活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混雜著劇痛、後怕、慶幸,以及更深沉的、面對未知前路的沉重。他用盡力氣,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儲存體力,也是不忍再看同伴們為了他而承受的苦難。
天邊那絲灰白,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地、堅定地擴散開來。黑暗依然濃重,但最深的時刻,似乎正在過去。
風又起了,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毀滅一切的暴戾,只是冰冷地、持續地吹著,捲動著荒原上的沙礫和枯草,發出單調的嗚咽。
王胖子喘著粗氣,重新將胡八一背起。這一次,他感覺背上的人似乎輕了一點點——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天光將現帶來的一絲渺茫希望。
Shirley楊也掙扎站起,抹去臉上的冰淚,看向王胖子,又看向前方逐漸顯露出模糊輪廓的荒原。一條寬闊的、佈滿礫石的乾涸河床,蜿蜒通向西北方向的黑暗中。
“走。” Shirley楊說,聲音依舊嘶啞,卻清晰了一些。
沒有多餘的話,三人再次啟程。踩著逐漸清晰的礫石,揹著微露的晨曦,拖著殘破的身軀與靈魂,走向寒夜將盡、卻依舊冰冷而未知的黎明。
身後,古格的煙塵正在晨光中漸漸黯淡,如同一個正在合攏的、巨大的、流血的傷口。
前方,荒原無盡,寒風不止。
而活著的,還得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