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那句“永遠留在這片聖地的陰影中”的冰冷宣判,如同浸透了地宮陰寒溼氣的生鐵,沉沉地砸在碗狀空間凝滯的空氣裡,激起無聲卻凜冽的迴響。祭壇的微光,巖壁上流轉的星圖地脈圖,穹頂倒懸“構件”的猙獰剪影,以及散落各處的屍體與重傷者,共同構成一幅殘酷而詭異的靜止畫面。
三方勢力,在這古老地宮的核心,形成了一個脆弱而危險的三角。頂點是胡八一三人所在的坑道口及下方祭壇邊緣;左下角是背靠炸開洞口附近岩石、僅剩四名隊員(包括頭目)的“方舟”殘部;右下角則是那位灰袍人及其身後巖壁上、如同暗夜蝙蝠般無聲蟄伏的數十“星燼之裔”弩手。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地底深處那持續不斷、時強時弱的“嗡嗡”轟鳴,如同垂死巨獸不甘的喘息,提醒著時間並未真正停止,危機正在一分一秒地累積、發酵。
胡八一背靠著坑道口冰冷的巖壁,胸腔內氣血翻騰,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火辣辣的疼痛。灰袍人那毫無商量餘地的冰冷話語,將他心中最後一絲“或許可以溝通”的僥倖徹底碾碎。交出“羈絆之證”?說出所以?然後被永遠囚禁或處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宮?絕無可能。
他的手,依舊緊緊攥著懷中那枚滾燙、悸動不安的皮囊。“羈絆之證”在灰袍人出現後,震動得愈發劇烈,表面的星圖紋路明滅閃爍,散發出一種混合了警惕、排斥,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遇到“同類”卻又“道不同”的複雜波動。這聖物,似乎對這些自稱“星燼之裔”的守護者,也抱有深深的戒備。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祭壇。頓珠依舊倒在“銀眼”凹槽旁,一動不動,生死未卜。那根陪伴他多年的包鐵木棍,橫在幾步之外,沾染著暗紅的血跡。這個沉默、固執、揹負著沉重家族使命的老人,可能已經為了帶他們來到這裡,付出了最後的代價。一股混雜著愧疚、悲憤和決絕的情緒,在胡八一心頭湧動。
“胖子,”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坑道內的王胖子和Shirley楊能聽到,“聽著,機會只有一次。我數到三,你帶著楊參謀,甚麼都別管,沿著我們來時的坑道,拼命往回跑。出去,想辦法去那個座標。頓珠大叔筆記裡可能有更詳細的路線,或者……找守墓人,找任何可能幫我們的人。地圖,在楊參謀那裡。”
“老胡!你放甚麼屁!”王胖子急眼了,壓低聲音吼道,“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把你扔這兒,胖爺我還是人嗎?!”
“胡八一,不行!”Shirley楊也掙扎著抓住他的胳膊,指尖冰涼,卻用力很大,“你重傷,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我們一起……”
“一起走,誰也走不了!”胡八一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們目標是‘羈絆之證’,是我。我留下,能拖住他們。你們走,把座標帶出去,找到‘崑崙之眼’,阻止‘方舟’,才是最重要的!記住阿木,記住多吉,記住我們一路死了多少人!不能全折在這裡!”
他的目光掃過Shirley楊蒼白卻執拗的臉,又看向王胖子那雙通紅的眼睛,聲音緩和了一絲,卻更加沉重:“胖子,楊參謀交給你了。保護好她,把訊息帶出去。這是命令。”
王胖子牙齒咬得咯咯響,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看著胡八一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卻挺得筆直的背影,看著他那雙在黯淡光線下依舊銳利如刀、卻透著深深疲憊的眼睛,喉頭滾動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他媽的……給老子活著!”
Shirley楊的淚水無聲滑落,她知道胡八一說得對,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為希望留下種子的選擇。但理智的認同無法抵消情感的撕裂。她看著胡八一,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道:“你……一定要想辦法……活下來……等我們……”
胡八一沒有再回答。他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氣血和劇烈的疼痛強行壓下,目光重新投向下方對峙的灰袍人和“方舟”殘部。
灰袍人似乎並不急於動手。他站在祭壇邊緣的岩石上,身形挺拔如松,深灰色的斗篷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兜帽下的陰影中,那雙冰冷的眼睛,正以一種審視古董或實驗品般的漠然目光,打量著胡八一,也掃過如臨大敵的“方舟”頭目。他在等待,或者說,在評估。評估胡八一的狀態,評估“方舟”殘兵可能狗急跳牆的反撲,也評估著……這片地宮本身越來越不穩定的能量波動。
“方舟”頭目背靠著一塊半人高的岩石,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手下精銳瞬間折損大半,電子裝置全廢,又被這夥神秘詭異的“土著”和上方那幾個難纏的目標夾在中間,他從未陷入過如此被動絕望的境地。但常年刀頭舔血的任務經歷,讓他骨子裡有一股亡命徒的悍勇。他知道,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無論是被灰袍人幹掉,還是被上方那個手握“聖物”、狀態詭異的小子同歸於盡。
他的目光在灰袍人、胡八一、以及灰袍人身後巖壁上那些弩手之間快速移動,大腦飛速計算。灰袍人顯然對“聖物”志在必得,對那個小子也充滿敵意。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
“喂!上面那小子!”頭目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打破了凝滯的對峙,他看向胡八一,臉上擠出一絲扭曲的、類似合作邀請的表情,“咱們的賬可以慢慢算!現在這局面你也看到了,這幫裝神弄鬼的傢伙,想把咱們一鍋端了!你的‘聖物’他們也要搶!不如咱們暫時聯手,先幹掉他們!然後……聖物的歸屬,咱們再各憑本事!怎麼樣?”
拙劣的離間,但在絕境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可能被抓住。頭目在賭,賭胡八一對灰袍人的敵意和絕不交出“聖物”的決心,賭他可能願意利用一切機會求生,哪怕是與虎謀皮。
灰袍人聞言,兜帽微微轉動,看向“方舟”頭目,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殺意,但他沒有立刻駁斥或動手,似乎想看看胡八一的反應。
胡八一心中冷笑。與“方舟”聯手?無異於與豺狼共舞,事成之後第一個被撕碎的就是自己。但他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情緒,只是冷冷地回視著“方舟”頭目,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彷彿在思考。
他在拖延時間。為胖子和楊參謀的逃離爭取哪怕多一秒。
“你們‘星燼之裔’,”胡八一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是對著灰袍人說的,他舉了舉手中光芒不定的“羈絆之證”,“你們說這是‘碎片’,是‘災厄’。那你們知不知道,沒有它,我們根本到不了這裡,也發現不了‘方舟’的陰謀,更找不到真正的‘崑崙之眼’座標!你們要收回它,封存它,那‘崑崙之眼’怎麼辦?‘方舟’如果從別的途徑找到了入口,開啟了那扇門,釋放出裡面的‘大恐怖’,你們看守的這片‘銀眼’,又能獨善其身嗎?”
他試圖用“崑崙之眼”和“大恐怖”來動搖灰袍人,或者至少,挑起他與“方舟”之間更直接的矛盾。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再次響起:“‘崑崙之眼’的傳說,是上古先民對不可知力量的恐懼與臆想,亦是後世貪婪者用以粉飾野心的藉口。真正的‘門’,從未存在,或者說,存在的意義便是永不開啟。至於‘舟’所追尋的,不過是這臆想陰影下滋生的另一場愚行。他們觸碰禁忌,干擾地脈,自有地脈反噬,無需假手外物。而你們手中的‘碎片’,才是真正可能引動不可測變數的禍源。交出它,讓一切重歸寂靜,是唯一正途。”
他的話語,徹底否定了尋找和開啟“崑崙之眼”的必要性與可能性,將一切都歸為“臆想”和“禍源”。這種極端保守、甚至可以說是“鴕鳥”式的守護理念,與胡八一他們所理解的、需要主動應對“方舟”威脅的緊迫性格格不入。
道不同,不相為謀。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看來,是沒得談了。”胡八一緩緩說道,握著“羈絆之證”的手,更加用力。他感覺到皮囊內部的能量,在與地宮不穩定能量場及灰袍人帶來的壓力對抗中,變得更加躁動、狂暴。也許……可以再次嘗試引導,哪怕不能同歸於盡,製造一場足夠混亂的爆炸,為胖子他們創造機會,也夠了。
“冥頑不靈。”灰袍人似乎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或者說,他感知到了胡八一體內和“羈絆之證”中那股即將失控的毀滅效能量波動。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異變再起!
不是來自任何一方的人,而是來自他們腳下這片古老的地宮本身!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沉悶、彷彿就在祭壇正下方極深處爆開的巨響,猛地傳來!整個碗狀空間劇烈震動,如同被巨人狠狠捶打的地鼓!祭壇表面那穩定的立體星圖驟然扭曲、閃爍!巖壁上的天地宏影象訊號不良的螢幕般劇烈波動、明滅!穹頂簌簌落下大塊大塊的碎石和塵土木屑!那些倒懸的扭曲“構件”發出令人牙酸的、彷彿要斷裂的“嘎吱”聲!
地宮的崩潰,進入了新的、更加猛烈的階段!顯然,“方舟”之前對多個能量節點的粗暴干擾,以及剛才“羈絆之證”與地宮防禦機制的對抗,疊加產生了可怕的連鎖反應,某個更深處、更關鍵的支撐結構,終於不堪重負,開始崩塌了!
“小心!”
“找掩體!”
驚呼聲從“方舟”殘部中響起。頭目和手下下意識地縮緊身體,躲避落石。灰袍人身形微微晃動,卻依舊穩穩立在岩石上,只是抬頭望向劇烈震顫的穹頂,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更加冰冷凝重。
胡八一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晃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連忙扶住巖壁。他懷中的“羈絆之證”在這狂暴的地脈震動和能量亂流中,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光芒再次變得不穩定,內部的毀滅波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漣漪瘋狂擴散!
“就是現在!胖子!走!”胡八一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坑道內嘶吼!同時,他不再壓制,反而主動將殘存的所有意志和精神,全部灌入“羈絆之證”,不是要精細控制,而是最簡單粗暴地——引爆其與此刻狂暴地脈能量的連線點!製造一場區域性的、但足夠震撼和混亂的能量爆發!
“老胡!”王胖子目眥欲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吼,但他知道這是胡八用命換來的機會!他猛地轉身,一把抱起幾乎虛脫的Shirley楊,將她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抓起地上裝有地圖和少量物資的揹包,頭也不回地朝著漆黑深邃的來路坑道,用盡生平力氣,發足狂奔!沉重的腳步聲和Shirley楊壓抑的、帶著泣音的“胡八一……”在坑道中迅速遠去。
幾乎在王胖子轉身的同時,胡八一體內那孤注一擲的意志,與“羈絆之證”內部被地脈震動激發的狂暴能量,以及地宮本身瀕臨崩潰的紊亂力場,產生了某種災難性的共鳴!
“羈絆之證”沒有像上次那樣迸發出毀滅的光芒,而是驟然向內一縮,所有的光芒瞬間收斂,彷彿變成了一個吞噬一切光的黑洞!緊接著——
“滋——嗡——轟!!!”
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形容的、混合了高頻尖嘯、低頻轟鳴、以及空間撕裂般怪響的可怕聲音,以胡八一為中心猛地炸開!沒有火光,沒有衝擊波,但卻有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了光線的、半透明的能量湍流,如同失控的龍捲,猛地向四周席捲開來!
能量湍流所過之處,祭壇表面的光芒星影象被狂風吹拂的燭火般劇烈搖曳、明滅不定!巖壁上的天地宏圖大片大片地黯淡、消失!距離最近的、倒在地上的一名“方舟”隊員屍體,被湍流掃過,竟然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揉捏,瞬間扭曲變形,然後“噗”地一聲,爆成一團血霧骨渣!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退!”灰袍人首次色變,厲喝一聲,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雙手在身前急速劃出幾個古怪的、彷彿符咒般的手勢。一層淡淡的、帶著星芒的透明光暈在他身前一閃而逝,與席捲而來的能量湍流狠狠撞在一起,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光暈劇烈波動,但勉強擋住了。
殘餘的三名“方舟”隊員(包括頭目)就沒那麼好運了。他們雖然見機得快,連滾爬撲向更遠處的掩體,但仍有一人被能量湍流的邊緣掃中,持槍的手臂瞬間齊肘消失,斷口處一片焦黑,沒有流血,只有詭異的能量灼燒痕跡,那人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翻滾在地。
胡八一自己,作為能量爆發的核心和引導者,承受了最直接、最恐怖的反噬!他感覺彷彿有無數把燒紅的鋼針,從內到外,同時刺穿了他的每一寸面板、每一條血管、每一塊骨骼!眼前一片血紅,耳中只有尖銳的鳴響,意識如同狂風中的殘燭,瞬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他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向後重重摔倒在坑道口邊緣,手中的“羈絆之證”脫手飛出,劃過一道黯淡的弧線,掉落在幾米外的祭壇地面上,皮囊表面光芒盡失,裂紋密佈,彷彿隨時會徹底碎裂。
能量湍流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持續了短短兩三秒,便迅速消散在紊亂的地宮能量場中。但造成的破壞和混亂是驚人的。祭壇光芒黯淡大半,巖壁壁畫損毀嚴重,地宮震動雖然稍緩,但那不祥的“嗡嗡”轟鳴卻變得更加尖利、急促,彷彿垂死的巨獸發出了最後的哀鳴。
灰袍人穩住身形,身前的星芒光暈散去。他看了一眼一片狼藉的祭壇和傷亡,目光最終落在不遠處倒地不起、氣息奄奄的胡八一,以及更遠處那枚光芒盡失、裂紋遍佈的“羈絆之證”上。冰冷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除了漠然和殺意之外的情緒——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驚疑,以及更深的……凝重。
“隊長!阿虎的手!”一名“方舟”隊員看著失去手臂、慘嚎翻滾的同伴,聲音發顫。
“閉嘴!”“方舟”頭目從掩體後探出頭,臉色煞白,眼中充滿劫後餘生的恐懼和更深的瘋狂。他看到了倒地的胡八一,看到了掉落的“聖物”,也看到了灰袍人暫時被能量爆發和地宮劇變牽制的瞬間。
機會!也許是唯一的機會!搶到“聖物”,然後……想辦法逃!這鬼地方要塌了!
“跟我上!搶聖物!”頭目野獸般低吼一聲,從掩體後猛地竄出,不再理會重傷的同伴和虎視眈眈的灰袍人,眼中只有那枚掉落在祭壇上的、裂紋密佈的皮囊!剩下的兩名隊員略一猶豫,也硬著頭皮跟著衝了出去!
灰袍人冷哼一聲,身形微動,似乎要攔截。但就在這時——
“咔嚓——轟隆!!!”
祭壇正中心,那“銀眼”凹槽所在的區域,下方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岩石徹底斷裂崩塌的巨響!整個祭壇平臺,以凹槽為中心,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塊!露出了下面深不見底、翻滾著混亂能量和幽暗光芒的裂隙!塌陷的邊緣,距離掉落的“羈絆之證”和衝過來的“方舟”頭目,僅有數米之遙!狂暴的能量亂流和吸力從裂隙中湧出,將周圍的塵土碎石瘋狂卷向深淵!
地宮的最終崩潰,開始了!
所有人,無論是重傷瀕死的胡八一,瘋狂衝鋒的“方舟”頭目,還是冷靜如冰的灰袍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終極的劇變,狠狠拋向了命運天平最瘋狂搖曳的端點!
對峙,在毀滅的轟鳴中,被徹底打破。生存,還是死亡,只在接下來的瞬息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