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黎明,是色彩與殘酷現實的激烈交戰。當那輪冰冷的、毫無熱力的日輪終於掙脫東方地平線的束縛,將第一縷慘白、銳利、如同手術刀般的光線,筆直地刺入“壺口”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山崩地裂與血肉橫飛的死亡之地時,光,非但沒有帶來絲毫救贖或希望,反而像一位冷酷無情的法醫,用最清晰的視野,最無情的細節,將昨夜那場絕地反擊留下的、觸目驚心的慘烈與代價,赤裸裸地、不加任何修飾地,展現在倖存者面前。
光線是冰冷的,白晃晃的,照亮了每一塊嶙峋怪石上新鮮的刮擦和崩裂痕跡,照亮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沉降的、混合著岩石粉塵和血腥味的、淡黃色的浮塵,照亮了“壺口”入口處那道高達數米、由無數或大或小、稜角鋒利的亂石和泥土堆砌而成的、令人絕望的、新的“城牆”。城牆上,隱約可見扭曲的金屬殘骸、破碎的帆布、以及……大片大片已經氧化發黑、在岩石縫隙和表面勾勒出詭異圖騰般的、乾涸的血跡。幾具殘缺不全、以各種扭曲姿態被壓在巨石下的屍體,只露出部分肢體或衣物碎片,無聲地訴說著那場自然之怒的毀滅力量。
寂靜,取代了昨夜崩塌時的轟鳴,但比轟鳴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那是一種被死亡和徹底的、物理上的隔絕所凝固的寂靜。風聲被高聳的山樑和亂石堆削弱,變成嗚咽的、時斷時續的嘆息。頭頂,那架黑色直升機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和拉高後,並未離去,而是像一隻被激怒卻又暫時無法下口的禿鷲,在更高的、足以避開可能的(雖然渺茫)地面火力的空域,緩慢地、警惕地盤旋著。旋翼劃破空氣的、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聲,如同永不消散的背景噪音,時時刻刻提醒著下方被困的獵物:他們仍在監視之下,仍在獵殺的範圍之內。只是,那道亂石城牆暫時阻隔了地面接觸的可能。
空氣依舊冰冷刺骨,但由於“壺口”地形的相對封閉和背陰,以及陽光暫時無法直射入這片凹陷的絕地,寒冷變得更加溼重,更加粘膩,如同冰冷的、浸透水的毯子,層層裹覆上來。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氣都帶著濃烈的塵土和血腥味,刺痛肺葉。光線在亂石間投下漫長、扭曲、不斷移動的陰影,讓這片不大的絕地顯得更加陰森、逼仄,彷彿一個天然的、冰冷的石墓。
Shirley楊背靠著一塊冰冷、粗糙的巨巖,坐在一片相對乾燥的碎石地上。她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疲憊、寒冷、傷痛和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賭博所帶來的巨大精神消耗,已經完全透支,每一塊肌肉、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無聲的、尖銳的哀嚎,彷彿隨時會徹底散架。但她不能倒下,甚至不能完全放鬆。她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落在躺在身旁鋪墊(幾塊從吉普車上扯下來的、沾滿油汙的破帆布)上的王胖子身上。
晨光吝嗇地照亮了王胖子的臉。那張臉,此刻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介於生死之間的詭異狀態。昨夜高燒帶來的病態潮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駭人的、死氣沉沉的灰白,甚至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類似屍體的青灰色。臉頰深陷,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緊緊地閉合著,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小的、混合了塵土和血痂的冰晶。嘴唇完全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乾裂、起皮、微微張開,卻沒有任何氣息進出的跡象,只有嘴角殘留著一絲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可能是昨夜劇烈反應時咬破的)。胸口的起伏,微弱到需要屏息凝神、盯上很久,才能勉強確認那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次起伏。
然而,最觸目驚心、最讓Shirley楊心頭那根名為“希望”的細弦幾乎要繃斷的,是他那條傷腿。
昨夜匆忙重新包紮的紗布,此刻已經被一種更加粘稠、更加顏色詭異的滲出物徹底浸透、染汙。那不再是單純的膿血,而是一種混合了暗黃色膿液、暗紅色血液、以及某種灰綠色、類似腐敗組織液化物的、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濃烈到令人作嘔的甜腥惡臭的糊狀物。紗布甚至無法完全吸收,粘稠的液體從紗布邊緣和縫隙不斷滲出,滴落在鋪墊的帆布上,形成一灘灘暗色的汙跡。腫脹沒有絲毫消退,整條腿從大腿到腳踝,都呈現出一種亮晶晶的、緊繃到極致的紫黑色,面板下的血管紋路因為腫脹和壞死而變得模糊不清。更可怕的是,傷口周圍的面板,那些昨夜還只是斑塊狀的黑色壞死區域,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連線,向著大腿根部和小腿方向侵蝕,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規則的、如同地圖邊界般的、令人膽寒的侵蝕線。一些細小的、暗紅色的水泡,在壞死區域的邊緣生成、破裂,流出更多渾濁的液體。整條腿,甚至開始散發出一種更加刺鼻的、類似臭雞蛋和肉類深度腐敗混合的、令人頭暈目眩的惡臭。
氣性壞疽,合併嚴重的化膿性骨髓炎,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瘋狂地吞噬著王胖子這條腿,也在瘋狂地吞噬著他最後一點生命力。敗血症的陰影,已經不再是陰影,而是化為了實質的高熱(雖然表面體溫可能因為休克而下降)、微弱的脈搏、和逐漸消失的意識。那支綠色標籤的抗生素,或許暫時延緩了敗血症休克的即刻致命性,但顯然,它並沒能阻止,甚至可能只是略微減緩了區域性壞疽和感染的瘋狂進展。王胖子的身體,正在這條腿上,進行著一場註定失敗的、慘烈而無聲的戰爭,而戰爭產生的毒素,正在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血液,攻擊著他已經脆弱不堪的心、肺、腎等所有重要器官。
傷情,在經歷了短暫的、虛假的“穩定”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劇惡化。死神,已經將冰冷的鐮刀,抵在了王胖子的脖頸上,並且正在緩緩收緊。
Shirley楊呆呆地看著,大腦因為眼前的慘狀和巨大的精神衝擊而出現了一片空白的嗡鳴。她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胃部劇烈地抽搐,幾乎要嘔吐出來。但她強行壓制住,只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直到更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來,用疼痛來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昨夜那場絕地反擊的“勝利”,用巨石埋葬了追兵,也換來了這暫時的喘息。但代價是甚麼?是胖子用最後一點生命力,硬生生扛過了高燒和藥物的劇烈反應,卻沒能扛過這無情的、持續惡化的感染!是他們自己,也被困死在了這片絕地,與一堵埋葬了敵人的石牆和盤旋的死神為伴,眼睜睜看著同伴走向死亡,卻無能為力!
愧疚、絕望、憤怒、以及一種深切的、冰寒刺骨的無能為力感,如同最粘稠的毒液,注入她的四肢百骸,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阿木的託付,胡八一的安危,胖子的生命……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在此刻,在這慘白的晨光下,在這令人窒息的惡臭中,變得無比沉重,無比虛幻,又無比尖銳地刺痛著她的靈魂。
“姐姐……”一個細弱、沙啞、帶著濃濃哭腔和無法掩飾恐懼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Shirley楊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蜷縮在她另一側、緊緊抱著那個急救箱、小臉慘白如紙、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身體不住顫抖的泥鰍。孩子顯然也被王胖子可怕的傷情和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嚇壞了,但他還是本能地靠近Shirley楊,彷彿她是這絕望世界中唯一還能抓住的浮木。
“胖叔他……他是不是……”泥鰍的聲音帶著哭腔,不敢說出後面那個字,只是用驚恐的目光,不斷在王胖子灰敗的臉和那條可怕的傷腿之間來回移動。
Shirley楊沒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是伸出冰冷、顫抖的手,輕輕握了握泥鰍同樣冰冷、瘦小、沾滿汙垢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安慰”。
然後,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王胖子。不,不能就這麼看著。不能放棄。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這是她對自己,也是對阿木,對所有人,最後的承諾。
她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再次挪到王胖子身邊。無視那令人作嘔的惡臭,她顫抖著手,開始解那已經被膿血和組織液浸透、幾乎和皮肉粘在一起的、骯髒不堪的紗布。這一次,比昨夜更加艱難,因為腫脹更加嚴重,壞死組織與紗布粘連得更加緊密。她不得不再次用那柄小刀(在酒精裡簡單擦了擦,聊勝於無),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切割、剝離。
每一下切割,都牽動著王胖子腿上早已壞死、但深處可能還有感覺的神經,讓他在深度昏迷中,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發生細微的、痛苦的抽搐,喉嚨裡發出更加含糊、卻更加令人心碎的呻吟。更多的、顏色更加詭異的膿血和組織液,隨著紗布的揭開而湧出,惡臭幾乎讓人暈厥。
當傷口完全暴露在晨光下時,Shirley楊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窟。創面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十倍。昨夜清理後相對“乾淨”的肌肉組織,此刻大部分已經變成了暗黑色、稀爛如泥的壞死物,輕輕一碰就成片脫落,露出下面同樣發黑、散發著惡臭的筋膜和骨骼。斷裂的脛骨裸露得更多,骨頭上覆蓋的那層灰白色腐敗物更加厚實,顏色也變得更深,甚至有些地方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油膩的黑色。更可怕的是,在傷口深處,靠近大腿根部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些細小的、不斷從壞死肌肉間隙冒出的、暗紅色的氣泡,破裂時發出輕微的“噗嗤”聲,帶出更加刺鼻的惡臭——那是產氣莢膜桿菌等厭氧菌正在瘋狂繁殖、產氣的明確標誌!氣性壞疽正在失控!
截肢。這個冷酷的、早在昨夜甚至更早就該考慮、卻因為條件、風險和她內心最後一絲僥倖而被不斷拖延的詞語,此刻如同最尖銳的警鐘,在她腦海中瘋狂敲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死亡的緊迫感。
以這條腿目前感染和壞死的程度,以及敗血症的進展,如果不立刻進行截肢,清除掉這個巨大的、持續釋放致命毒素的感染源,王胖子絕無生還可能。而且,必須是大腿中上段的高位截肢,才能確保截掉所有已經被感染和壞死的組織。
可是,截肢?在這裡?在這個冰天雪地、一無所有、只有一把小刀、一點可憐藥品、一個半大孩子幫忙、頭頂還有直升機盤旋監視的絕地?進行一場高位截肢手術?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是謀殺!沒有麻藥,沒有無菌環境,沒有止血帶(有也不會用),沒有手術器械,沒有輸血條件,沒有術後護理……任何一步出錯,都會立刻要了胖子的命!大出血、休克、感染擴散……每一樣都是致命的。成功的機率,比昨夜用子彈觸發山崩更加渺茫,幾乎為零。
但是,不截呢?看著胖子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或者一兩天內,在敗血症和多器官衰竭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兩難。真正的、令人絕望的兩難。無論選擇哪條路,似乎都指向同一個終點——死亡。區別只在於,是立刻死於手術檯(或者說,這冰冷的碎石地),還是在不久的將來死於敗血症。
Shirley楊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這高原清晨的寒冷更加刺骨。她看著王胖子灰敗死寂的臉,看著那條正在迅速腐爛的腿,看著泥鰍驚恐無助的眼神,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山樑切割出的、灰白色天空中,那個依舊在緩慢盤旋的、代表著持續威脅的黑色小點……
絕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將她死死鎖在原地,無法思考,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昏迷中的王胖子,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這一次的抽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他體內猛地炸開!他猛地張開嘴,不是呻吟,而是“哇”地一聲,噴出了一大口混合著黑色血塊和胃內容物的、散發著濃烈酸腐和血腥氣味的暗紅色嘔吐物!盡數噴在了他自己胸前和Shirley楊的手臂上!
嘔吐之後,他的呼吸驟然變得更加急促、淺快,如同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尖銳的、拉風箱般的哮鳴音,臉色瞬間由灰白變成了可怕的紫紺!胸膛劇烈起伏,卻彷彿吸不進任何空氣!是誤吸?還是感染毒素引發了急性呼吸窘迫或心力衰竭?!
“胖子!胖子!” Shirley楊驚駭欲絕,撲上去,試圖清理他口中的嘔吐物,拍打他的後背。但王胖子的紫紺越來越嚴重,身體因為缺氧而開始更加劇烈地抽搐,意識似乎陷入了更深、更危險的昏迷。
急性呼吸衰竭!可能同時伴有心衰!這是敗血症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典型表現,也是最危險的訊號之一!胖子可能連幾個小時都撐不過去了!
“藥!泥鰍!急救箱!強心針!升壓藥! whatever that is!” Shirley楊嘶聲朝著泥鰍吼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急切而完全變了調,甚至帶上了英語單詞。她已經顧不上分辨,顧不上劑量,只知道必須做點甚麼,立刻,馬上!阻止這眼看著就要發生的、即刻的死亡!
泥鰍也嚇壞了,手忙腳亂地開啟急救箱,看著裡面那些標籤冰冷的瓶瓶罐罐,完全不知所措,只是胡亂地抓起幾支看起來不同的注射液,遞給Shirley楊。
Shirley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抓起一支標籤上畫著心臟和箭頭符號的(可能是強心劑),用顫抖的手掰開安瓿瓶,吸入注射器。然後,她看也不看,對準王胖子大腿外側(避開可怕的傷腿)相對完好的肌肉,一針紮了進去,將藥液猛地推入!接著,她又抓起另一支可能是升壓或搶救呼吸衰竭的(標籤有肺部圖案?),同樣吸入,朝著另一側臀部肌肉扎去!
她不知道劑量,不知道配伍禁忌,不知道副作用。她只知道,必須刺激他的心臟,必須提升他的血壓,必須為他的呼吸爭取一點時間!這是最野蠻、最危險、近乎自殺式的搶救,但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絕望的掙扎。
兩針推入,王胖子身體的劇烈抽搐似乎稍微緩和了那麼一絲絲,紫紺的臉色也似乎有極其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改善,呼吸依舊急促艱難,但那種可怕的、瀕死的哮鳴音似乎減弱了一點。他重新癱軟下去,只有胸膛還在隨著那急促、微弱、卻依然存在的呼吸,極其困難地起伏著。
藥……似乎又起了點作用?暫時又將那立刻降臨的死亡,往後推了推?但誰也不知道,這強行注入的、未知的強心升壓藥物,對他那已經千瘡百孔的心臟和迴圈系統,又會造成怎樣不可逆的損傷,或者,會不會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就引發致命的心律失常?
而且,這治標不治本。感染源還在,毒素還在持續產生和釋放。用藥物強行支撐,就像用一根脆弱的木棍,去支撐一棟即將徹底崩塌的大廈,撐得越久,崩塌時的毀滅性可能就越大。
Shirley楊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王胖子在藥物作用下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看著那條依舊在不斷滲出惡臭膿液、壞死在不斷蔓延的腿,看著急救箱裡所剩無幾、她根本不敢再亂用的藥品,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被山樑切割的、依舊有直升機盤旋的灰白天空……
巨大的疲憊、絕望、和一種深切的、冰寒刺骨的孤獨與無助,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在飄遠,身體在變冷,彷彿也要和這絕地、和胖子一起,慢慢凍結、死去。
“姐姐……”泥鰍帶著哭腔的聲音,再次將她從這危險的邊緣拉回一絲,“我們……我們現在怎麼辦?胖叔他……我們能救他嗎?”
能救嗎?Shirley楊看著泥鰍那雙充滿了全然的依賴、恐懼、以及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眼睛,心中猛地一痛。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這個孩子面前倒下。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目光不再侷限於王胖子可怕的傷腿和頭頂的威脅,而是開始更加仔細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審視,觀察著他們所處的這片“壺口”絕地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巖縫,每一處陰影。
前路(下游)被亂石和水道阻擋,看似不通。後路(入口)被自己製造的崩塌徹底封死。兩側是近乎垂直的、高聳的峭壁。頭頂是盤旋的直升機。似乎真的是絕地。
但是……等等。
她的目光,落在了“壺口”最深處,靠近背陰山壁的底部,那裡有一片特別濃密的、在晨光中呈現出深褐色的、貼地生長的苔蘚和地衣。旁邊,似乎還有幾叢即使在如此嚴寒中,也頑強地扭曲生長著的、低矮的荊棘灌木。更重要的是,在那片苔蘚和灌木後面,山壁似乎……向內凹陷得更加厲害?形成了一個更加隱蔽的、被一塊突出的巨大巖簷所遮蓋的、黑黝黝的、似乎有一定深度的凹洞或裂隙?
昨夜慌亂中,他們只是找了最近的岩石凹陷躲藏,並未深入探查。那個凹洞……
一個極其微弱的、或許是毫無根據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如果那個凹洞足夠深,足夠隱蔽,或許能提供一個比露天亂石堆更好一點的、暫時躲避風寒冷和空中監視的場所?至少,能稍微擋擋風?而且,如果裡面有未完全凍結的滲水……
無論如何,總比待在這裡,暴露在越來越亮的天光和可能的空中偵察下,眼睜睜看著胖子情況惡化要強。
“泥鰍,” Shirley楊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她還是用盡力氣說道,“幫我,把胖子……抬到那邊去。那個山洞……看看。”
泥鰍立刻點頭,雖然他自己也筋疲力盡,但還是咬牙站起來,和Shirley楊一起,再次用盡兩人最後殘存的氣力,抬起昏迷不醒、死沉死沉的王胖子,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朝著“壺口”最深處那個黑黝黝的凹洞挪去。
凹洞入口被茂密的苔蘚和荊棘半掩,撥開後,裡面果然是一個向內延伸、大約有兩三米深、一人多高、最寬處約有兩米的天然巖縫。裡面光線極其昏暗,但比外面背風,也稍微乾燥一點。最重要的是,在巖縫最裡面的角落,巖壁上果然有極其細微的、冰冷的滲水,正以極慢的速度,一滴滴匯聚在一個天然的石窪裡,雖然水量少得可憐,但至少是相對乾淨、未凍結的活水!
這一點點水,在此刻,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他們將王胖子小心地安置在巖縫最裡面、相對平坦乾燥的位置。Shirley楊立刻用找到的一個破鐵皮罐頭盒(可能是之前獵人留下的),小心地接取石窪裡那一點點珍貴的滲水。然後,她用這水,蘸溼最後一點乾淨的紗布,先自己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如同著火般的喉嚨,然後開始小心地、一點點地擦拭王胖子乾裂出血的嘴唇,並試圖將少許水滴入他口中。
昏迷中的王胖子,喉嚨本能地做出了吞嚥動作,雖然大部分水又流了出來,但總算嚥下了一點點。
這點微不足道的水,這點相對避風的環境,似乎……又為他們爭取到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喘息的時間。
但傷情的惡化,並未停止。王胖子的呼吸依舊急促微弱,那條腿的腐敗氣息,即使在相對通風的巖縫中,也依然清晰可聞。截肢與否的抉擇,依舊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而他們,依舊被困在這與世隔絕的絕地,與死亡和盤旋的獵殺者相伴。
Shirley楊坐在巖縫入口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巖壁,目光穿過荊棘的縫隙,望向外面那片被晨曦逐漸照亮、卻依舊死寂的亂石灘,和那道埋葬了敵人也堵死了生路的石牆。
短暫的喘息,換來的不是希望,而是對絕境更深切的認知,和對同伴生命飛速流逝的更清晰的恐懼。傷情的惡化,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而他們手中,似乎連一把鈍刀都沒有了。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絕望中,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思考,任由冰冷和疲憊將自己拖入黑暗時,她的指尖,無意中觸碰到了一直貼身藏著、幾乎已經被遺忘的——阿木留下的那個裝有“指引之石”的皮囊。
皮囊,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涼的悸動!不同於以往那種模糊的指向感,這次,那悸動似乎……就在附近?就在這巖縫深處?與她剛剛進入這裡時,那種“這裡可能相對安全”的模糊直覺,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