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桑那致命的一箭,如同死神冰冷的指尖,掐斷了重機槍最後瘋狂的嘶吼,也掐斷了陳教授眼中那剛剛升起的、勝券在握的猙獰光芒。Shirley楊緊隨其後的精準補槍,更是將搖搖欲墜的敵人殘兵那最後一點戰鬥意志,徹底擊得粉碎。
然而,絕境中的絕望,往往能催生出最極端、最不可理喻的瘋狂。當陳教授槍殺退縮的隊員,逼迫最後兩名手下將剩餘的手雷綁在身上,準備發起自殺式衝鋒時,這場慘烈的攻防戰,已經超越了戰鬥的範疇,演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人性泯滅的毀滅狂歡。
祭壇上,Shirley楊透過狙擊鏡(雖然只剩空槍)看到那兩名隊員顫抖著將手雷串聯、固定在胸前,看到陳教授那染血的獨眼中燃燒的、彷彿要焚盡一切的歇斯底里,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經歷過槍林彈雨,見識過亡命之徒,但眼前這種用最冰冷的方式脅迫同伴成為人肉炸彈、只為滿足一己貪婪的瘋狂,依然讓她感到一陣生理性的不適和深切的危機。
“他們……要用人肉炸彈!”Shirley楊嘶聲對靠在柱基上、臉色慘白如紙的桑吉姆說道,“我們沒有彈藥了,近戰也擋不住爆炸!桑吉姆,多吉祭司……有沒有留下別的後手?任何能用的陷阱、機關,能擋住他們或者同歸於盡的東西?”
桑吉姆虛弱地抬起頭,眼神因為透支和悲痛而有些渙散。聽到Shirley楊的話,她先是茫然,隨即,瞳孔猛地一縮!爺爺臨終前的面容,那些關於“看守”、關於“囚籠”、關於“最後手段”的破碎話語,以及……更早以前,在她還小的時候,爺爺曾帶著她,在祭壇外圍一些特定區域,指給她看一些“標記”,用極其嚴肅的語氣告訴她,那是“萬不得已時,與聖地共存亡的最後防線”,除非大祭司親口下令,否則任何人不得觸碰、靠近……
那些標記的位置……那些被爺爺用特殊草藥汁液塗抹、只有特定角度光線和感知下才能隱約看到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紋路……那些看似天然、實則暗藏玄機的岩石排列和藤蔓走向……
“有……”桑吉姆的聲音乾澀得彷彿沙礫摩擦,但眼神中卻燃起了一點微弱卻清晰的亮光,“爺爺……在祭壇外圍……佈下了‘絕地網’……是以前為了防止聖地徹底失守,用來和入侵者同歸於盡的……一旦觸發,覆蓋很大一片區域,很危險……爺爺說,不到部落存亡的最後關頭,絕不能啟動……”
“在哪裡?怎麼觸發?”Shirley楊急問。
桑吉姆掙扎著,用手指向祭壇外圍幾個方向,語速極快卻清晰:“東面,那塊像鷹嘴的石頭下面,有根用獸筋和樹藤偽裝、連著地下‘酸液池’的絆索;西側,那片長著紫色斑點的蕨類後面,巖壁上有三塊顏色略深的石頭,按中、左、右的順序用力推,會引發上面‘懸石陣’崩塌;南邊,就是他們現在衝過來的方向,那片看起來比較平整的卵石灘下面,其實是個被薄土層和苔?覆蓋的‘流沙毒氣坑’,坑底埋著腐爛的‘鬼面花’和‘蝕骨草’,一旦大面積塌陷,毒氣會噴出來……觸發點……是毒氣坑邊緣那塊有裂紋的、發白的卵石,用足夠重的力量砸碎它,或者……人掉進去的重量……”
她一口氣說完,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又滲出血絲。這些資訊,如同烙印在她血脈和記憶深處,在此刻生死關頭,被強行激發出來。
“東面鷹嘴石絆索,西面懸石陣,南面流沙毒氣坑……”Shirley楊迅速在腦中構建出地形圖,目光如電,掃向正嘶吼著、催促兩名“人彈”隊員開始跌跌撞撞衝鋒的陳教授一行。他們正是從南面偏東一點的方向衝來,距離南面的流沙毒氣坑最近!而且,木桑剛才襲擊重機槍手後,似乎就潛行隱匿在南面那片區域的陰影中!
“木桑!聽得到嗎?”Shirley楊用盡力氣,朝著南面方向大喊,她知道木桑的聽力異於常人,“南面卵石灘,發白有裂紋的石頭,是流沙毒氣坑的機關!引他們踩上去,或者打碎它!”
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上回蕩。遠處的木桑顯然聽到了,陰影中似乎有極細微的動靜。
此時,陳教授和那兩名身上綁滿手雷、表情因恐懼和瘋狂而扭曲的隊員,已經衝過了之前重機槍的掩體,踏入了祭壇外圍相對開闊的卵石灘區域。陳教授一手持槍,嘶聲催促著,僅剩的獨眼死死盯著“喚神柱”和柱頂的“星隕之核”,對腳下和周圍的環境,已經沒有任何警惕,只剩下不顧一切的貪婪。
“為了科學!為了永恆!衝啊!”陳教授自己並沒有綁手雷,他狡猾地躲在兩名“人彈”隊員身後稍遠一點的位置,顯然打算讓隊員吸引火力、製造混亂,自己再伺機搶奪聖物。
兩名隊員涕淚橫流,但身後的槍口和死亡的威脅讓他們只能機械地向前衝。他們沉重的皮靴踩在卵石上,發出雜亂而急促的聲響。
就在他們衝入卵石灘中央,距離祭壇核心已不足五十米時——
“咻!咻!”
兩根吹箭如同毒蛇的信子,從側前方一處岩石陰影中激射而出,精準地射中了衝在最前面那名“人彈”隊員的腳踝和膝蓋!箭上塗抹的並非致命劇毒,而是強效的神經麻痺毒素!
“啊!”那名隊員慘叫一聲,腳下一軟,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撲倒!而他撲倒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桑吉姆所說的、那塊表面有著細微裂紋、顏色發白的卵石所在!
“咔嚓!”
一聲並不響亮、卻讓所有人心頭一跳的碎裂聲響起!那塊發白的卵石,在人體重量的撞擊下,瞬間碎裂成幾塊!
緊接著——
“轟隆隆……”
以碎裂卵石為中心,方圓十幾米內的卵石地面,猛地向下塌陷!彷彿下面是一個巨大的、被掏空的陷阱,表面的卵石和薄土層根本無法承受重量,瞬間崩塌!兩名衝在前面的“人彈”隊員首當其衝,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在了驟然出現的、深不見底的黑暗坑洞之中!只有他們身上手雷的拉環,似乎在被捲入的瞬間被扯動……
“轟!轟!”
兩聲沉悶的爆炸從坑底傳來,火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濃密的、翻湧上來的墨綠色、帶著刺鼻甜膩與惡臭的霧氣所吞沒!那霧氣如同有生命的怪物,從坑洞中噴湧而出,迅速擴散,將周圍大片區域籠罩其中!霧氣所過之處,卵石表面的苔蘚迅速枯萎發黑,空氣中瀰漫開令人頭暈目眩、噁心欲嘔的強烈刺激性氣味!
是流沙毒氣坑!而且是混合了腐爛毒草和爆炸的加強版!
陳教授因為躲在後面幾步,僥倖沒有立刻掉入坑中,但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陷和爆炸驚呆了!更可怕的是,那翻湧的墨綠色毒霧正朝著他快速瀰漫而來!他驚恐地後退,想要逃離毒霧範圍,但腳下溼滑的卵石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木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另一側的岩石後閃現,他手中握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卵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陳教授前方另一處看似撲通的卵石地面狠狠砸去!
“砰!”石頭砸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陳教授腳下另一片區域,也傳來了不祥的“咔嚓”聲和微微的震動!是連環陷阱!這塊區域下面,似乎也佈設了類似的、但可能規模稍小的陷坑或毒氣裝置!
陳教授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甚麼聖物,甚麼成神,他尖叫著,如同沒頭蒼蠅般,朝著自認為安全的側方——東面鷹嘴石的方向,連滾爬地逃去!他只想遠離這突然活過來的、充滿惡意的土地!
然而,他剛剛跌跌撞撞衝過鷹嘴石下方——
“繃!”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的崩斷聲,自他腳下響起!他絆到了那根偽裝得極其巧妙的、連線著地下“酸液池”的獸筋藤蔓絆索!
“噗——!!!”
鷹嘴石下方的地面猛地裂開數道縫隙,一股粘稠的、冒著刺鼻白煙、顏色暗紅的酸液,如同高壓水槍般從地縫中激射而出,劈頭蓋臉地澆了陳教授一身!這酸液腐蝕性極強,瞬間將他殘破的防護服燒穿,面板肌肉發出“嗤嗤”的可怕聲響,冒起滾滾濃煙!
“啊啊啊啊——!!!”陳教授發出了不似人聲的、淒厲到極點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扔進油鍋的活蝦,瘋狂地翻滾、拍打,但酸液附著性極強,根本無法擺脫。他的皮肉在溶解,骨頭在顯露,那瘋狂的獨眼在劇痛和絕望中迅速失去神采。
他掙扎著,還想往前爬,卻正好滾到了西側那片長著紫色斑點蕨類的巖壁下。他沾滿酸液和血汙的身體,無意識地撞在了巖壁上。
“咚、咚、咚……”正好是三下,撞在了那三塊顏色略深的石頭上,順序混亂,但力量不小。
巖壁內部,傳來了“嘎啦啦”的、彷彿巨石摩擦的沉悶聲響。
陳教授驚恐地抬起頭,只見頭頂上方,那片陡峭的巖壁上,無數原本看起來穩固的、大大小小的石塊,開始鬆動、滾動,隨即,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又像是積蓄了萬年的山洪,轟然傾瀉而下!
“不——!!!”陳教授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由無數落石組成的死亡轟鳴之中。
“轟隆隆隆——!!!”
數以噸計的岩石,如同天罰,將陳教授和他周圍數十米的範圍,徹底淹沒、埋葬!塵土沖天而起,混合著尚未散盡的毒霧和酸液白煙,形成一片死亡區域。
祭壇上,所有人都被這地動山搖般的恐怖景象驚呆了。他們看著陳教授在短短十幾秒內,先陷毒坑,再遭酸液淋身,最後被崩塌的懸石活埋,死無全屍。多吉祭司生前佈下的、與這片險惡地形完美結合的最後絕殺陷阱,在木桑精準的引導和觸發下,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連環相扣的方式,完成了對最後入侵者的無情審判。
這不是人與人的戰鬥,這是入侵者對這片古老土地本身惡意觸發的、來自大地的復仇。毒沼、酸液、落石……每一種都是這片土地蘊含的、最原始也最致命的武器。
轟鳴聲漸漸平息,塵埃緩緩落定。南面的流沙毒氣坑停止了噴湧,但墨綠色的毒霧仍在緩慢擴散;東面的酸液池停止了噴射,地面留下一片觸目驚心的腐蝕痕跡;西面的巖壁塌陷了一大片,堆積成一座新的、埋葬著瘋狂與貪婪的亂石墳冢。
祭壇外圍,除了風聲和遠處幽潭不安的轟鳴,再無聲息。所有的槍聲、嘶吼、慘叫,都消失了。
陳教授和他帶來的、代表著“現代文明”貪婪一面的“方舟”第七考察隊,在這片被他們視為矇昧、視為獵物、視為墊腳石的土地上,以一種比他們想象中更加“原始”、更加慘烈的方式,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桑吉姆怔怔地看著那片被毒霧、酸蝕和亂石覆蓋的死亡區域,又低頭看了看身邊爺爺安詳卻冰冷的遺容。爺爺佈置的這些陷阱,他從未想過真的會用到吧?他用一生守護這裡,最後的佈置,卻是與敵偕亡的絕路。而此刻,這些陷阱,確實踐行了守護的使命,用最極端的方式,埋葬了最後的入侵者。
但她的心中,沒有多少復仇的快意,只有一片沉重的蒼涼。這片土地,被傷害得太深了,它的反擊,也是如此的暴烈和不留餘地。
木桑的身影,從遠處的陰影中緩緩走出,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默默地看著那片死亡區域,然後轉向祭壇,對Shirley楊和桑吉姆點了點頭,示意威脅已除。
阿萊、高大獵人和其他倖存者,相互攙扶著站起來,望著那片修羅場,臉上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心悸,以及深深的敬畏。他們再一次感受到了這片土地的恐怖,也感受到了大祭司深謀遠慮的守護之心。
Shirley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頓時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她靠著“喚神柱”,看向柱頂。那枚“星隕之核”的光芒,似乎因為剛才劇烈的能量波動和地面的震動,又黯淡了一絲,但依舊頑強地亮著。
地面的敵人,終於清理乾淨了。但胡八一還在“神宮”深處生死未卜,幽潭的躁動越來越劇烈,這片土地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
地形的復仇,暫時贏得了喘息。但接下來,他們需要面對的,可能是這片土地自身,那更深層、更本質的創傷與痛苦。而唯一的希望,似乎都繫於那根光芒微弱的石柱,和那個消失在星路盡頭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