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那誇張而淒厲的嚎叫聲,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在血色籠罩、殺聲四起的蠱神谷中炸開,又迅速被更近的爆炸和槍聲吞沒。祭壇中心,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迫在眉睫的危機感。
胡八一的身影已完全沒入幽潭邊緣那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光影之中,只有水面不規則的劇烈波動和愈發急促、如同瀕死巨獸心跳般的嗡鳴,顯示著下方的兇險。多吉祭司盤坐於“喚神柱”前,整個人彷彿化成了一塊汲取大地力量的黑色岩石,枯瘦的雙手虛按在“星隕之核”上,口中吟唱的古老音節已微不可聞,所有的精神似乎都用於維繫著某種脆弱的平衡,引導著潭下胡八一的“潛入”,對外界的一切聲響恍若未聞。
現在,祭壇核心區域,唯一還保持著完全清醒、能夠進行全域性思考和應對的,只剩下Shirley楊一人。
她站在距離幽潭五步之遙的一塊相對乾燥的卵石上,左臂的傷痛被暫時忽略,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的危局和耳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從不同方向逼近的威脅聲響上。王胖子的嚎叫是一個訊號,也是一個變數——他成功執行了誘餌計劃,但也意味著敵人主力正被引向“迷魂窟”,而仍有部分敵人(很可能是陳教授分兵後留守監視的小隊)可能察覺異常,或從其他方向試圖突襲祭壇。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Shirley楊在心中默唸,強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理智分析局面。多吉祭司將守衛祭壇最後防線的任務交給了王胖子,但王胖子已經離開。此刻,她身邊只有四名被巖豹留下、負責拱衛祭壇最內圈的年輕獵人,以及不遠處兩名負責照看儀式用火、同樣年輕但神色惶恐的巫祝學徒。
六個人,其中兩個幾乎沒有戰鬥力,要守住這直徑不過百米的祭壇核心,抵禦可能從任何方向出現的、裝備精良的敵人,幾乎是天方夜譚。硬拼是死路一條。
Shirley楊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祭壇的佈局。中央是“喚神柱”和幽潭,周圍是複雜的卵石符陣,再外圍是一些用作儀式的石器、火盆和堆放雜物的角落。地形相對開闊,缺乏堅固掩體。優勢在於,這裡是聖地核心,多吉之前提到過,埋設了最後的、也是最強的防護和反擊手段,但觸發條件未知,掌控權顯然在多吉自己手中。
她需要一套方案,一套能在多吉無暇他顧、己方力量薄弱的情況下,最大限度拖延時間、干擾敵人、保護核心儀式的方案。這方案必須簡單、有效,能被她身邊這六個驚慌的年輕人快速理解和執行。
“你,你,還有你,過來!”Shirley楊用清晰而冷靜的土語,指向那四名年輕獵人。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瞬間鎮住了他們的惶恐。其中一個正是之前手臂受傷、偷偷藏了科考隊藥膏的阿萊,此刻他臉色發白,握著長矛的手在微微發抖。
“聽著,我們沒有時間害怕。”Shirley楊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敵人要來了,但這裡是我們最後的陣地。胡先生正在潭下為部落爭取生機,多吉祭司在溝通蠱神。我們的任務,就是守住這裡,爭取時間。不需要你們去拼命廝殺,但需要你們用腦子,用你們對這片土地的瞭解。”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溼滑的地面上快速劃出簡易的祭壇示意圖。
“我們現在有六個人。阿萊,”她看向那個受傷的獵人,“你的手不方便硬拼,但眼睛和耳朵還好用。你上那根石筍,”她指向祭壇東北角一根孤立的、頂部有凹陷的石筍,“那是制高點,視野最好。你的任務只有一個:觀察。用你的眼睛,盯死‘神泣之路’、‘鷹嘴巖’方向,還有祭壇西側那片亂石灘。看到任何移動的人影,不是我們的人,立刻用這個示警。”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在部落營地找到的、用於模仿夜梟叫聲的小巧骨哨,塞進阿萊手裡,“記住,只觀察,不戰鬥,除非他們發現你並攻擊。”
阿萊接過骨哨,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這個“傷號”會被委以如此重要的任務,眼神中的惶恐稍稍褪去,用力點了點頭。
“你們兩個,”Shirley楊指向另外兩名身材相對瘦小但眼神機靈的獵人,“去祭壇西側和南側的符陣邊緣,那裡有幾處堆放儀式雜物的石臺和熄滅的火盆。你們的任務,是製造假目標和動靜。”她快速交代,“用石頭敲擊金屬器皿,間隔不定,模仿交談和移動的腳步聲。用火鐮打火,點燃一些潮溼的樹葉,製造短暫煙霧然後弄滅。記住,不要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讓他們以為這裡埋伏著很多人,不敢輕易冒進。”
兩個年輕獵人聽得眼睛發亮,這種“虛張聲勢”的打法,顯然比讓他們直接面對槍口更符合心意,也更能發揮他們熟悉地形的優勢。
“你,”她看向最後一名最高大強壯的獵人,“跟我一起,守在‘喚神柱’和幽潭之間這條線上。我們是最後的屏障。你的長矛和吹箭準備好,但聽我命令再行動。”她又看向那兩名巫祝學徒,“你們,退到‘喚神柱’後面,用你們會的任何方法,祈禱也好,唸咒也罷,但保持安靜,隨時準備用你們手邊的東西——石頭、木棍——幫忙。”
簡單明晰的分工,讓六個人瞬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茫然和恐懼被具體的任務驅散了不少。
“通訊和應變是關鍵。”Shirley楊繼續道,她摘下自己脖子上一條用細皮繩穿起的、幾顆顏色各異的小石子(這是在途中撿到、用於簡單記錄地形的),“看到不同顏色的石子落地,代表不同情況:白色石子,表示敵人從東邊來;黑色,西邊;紅色,南邊。如果我把所有石子一起扔出去,意味著情況危急,準備向‘喚神柱’後收縮,利用地形做最後抵抗。如果聽到我連續三次短促的夜梟哨,甚麼都不用管,立刻向潭邊我靠攏,準備……執行最後的預案。”
“最後的預案?”那名高大獵人下意識地問。
Shirley楊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沸騰的幽潭和光芒刺目的“星隕之核”。她的眼神平靜,卻讓所有人心頭一凜。那預案,或許與胡八一的使命,與這聖地的存亡,緊密相連。
部署剛完成,東面石筍上的阿萊就發出了第一聲急促的、模仿夜梟的短哨——東邊,有情況!
幾乎同時,西側也傳來了兩名獵人制造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金屬輕碰聲。
Shirley楊立刻將一顆白色石子扔在腳下,然後對身邊的高大獵人打了個手勢,兩人迅速隱蔽到“喚神柱”側後方一塊凸起的岩石後。她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東邊的聲響很輕微,是極其專業的、皮靴踩在溼滑岩石上的細微摩擦聲,不止一個人,正在利用地形緩慢而謹慎地靠近。不是部落獵人赤足或草鞋的聲音。
陳教授的人,果然摸過來了!而且是從“神泣之路”側翼繞過來的,沒有中王胖子的誘餌,或者……是分兵後的另一路!
“準備。”Shirley楊用氣聲對身邊的獵人說,自己則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柄鋒利的傘兵刀,另一隻手摸向了懷中那包桑吉姆給予的、尚未使用的“驚蟄粉”。她的目光冷靜如冰,大腦飛速計算著敵人的距離、可能的隊形、以及……如何利用這有限的資源和預設的“假目標”,給與對方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心理打擊。
她的謀略,不在於正面的衝鋒陷陣,而在於這精密如鐘錶齒輪的排程、誤導、拖延和心理博弈。她要在這絕境中,為胡八一,為多吉,也為這片土地最後的希望,搭建起一道由智慧、勇氣和有限人力編織的脆弱防線。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遠處隱約的廝殺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東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突然,西側那兩名負責製造動靜的獵人方向,傳來一聲故意的、較大的響動,像是有人“不小心”踢翻了陶罐!
東面的腳步聲瞬間停止!
好機會!Shirley楊眼中精光一閃,對身邊獵人低喝:“就是現在!吹箭,一點鐘方向,那叢發光的蕨類後面!”
那獵人毫不猶豫,一枚淬毒的吹箭悄無聲息地激射而出!
“噗”的一聲輕響,緊接著是壓抑的悶哼和人體倒地的聲音!
命中!但幾乎在同時,東面槍聲大作!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吹箭射出的方向和西側製造動靜的區域!顯然,對方被激怒,也確認了“埋伏”的存在,但也被成功誤導了火力點!
“收縮!向西側石臺後移動!繼續製造噪音!”Shirley楊一邊下令,一邊將黑色石子扔出。同時,她自己也從藏身處猛地竄出,將一小撮“驚蟄粉”撒向槍聲響起的大致方向,然後迅速翻滾到另一塊岩石後。
粉末瀰漫開,不遠處的黑暗中立刻傳來幾聲驚恐的咒罵和劇烈的咳嗽,似乎還夾雜著某種毒蟲被激怒的嘶鳴!她的策略奏效了,既干擾了敵人,又引發了環境自身的“反擊”。
祭壇上的攻防,在Shirley楊冷靜的指揮和有限人員的配合下,以一種極其不對等卻異常頑強的方式展開了。她沒有強大的火力,卻用精準的排程、對地形的利用和對人心的把握,將這場註定殘酷的防禦戰,變成了一場考驗智慧與意志的死亡棋局。
而在她身後,幽潭的光芒,驟然間亮度倍增,那嗡鳴聲也陡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淒厲,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潭底深處,進行著最後的、也是最為關鍵的掙扎與抉擇。
Shirley楊的謀略,能否撐到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