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的暗影,如同貪婪的巨口,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蒼白的月輪,在天坑上方那片不規則的墨藍天穹上,上演著無聲的天體殺戮。祭壇上,幽綠色的潭光與逐漸染上血色的月光交織,將每一張臉孔都映照得鬼氣森森,每一道眼神都淬滿了冰冷的殺意。
多吉祭司“殺無赦”三個字,如同凜冬的寒風,吹散了陳教授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和。殘破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徹底剝去了學者的儒雅外皮,露出了屬於掠食者的、赤裸裸的貪婪與冷酷。
“祭司閣下,”陳教授的聲音不再刻意修飾,變得乾澀而銳利,像生鏽的鐵片刮過岩石,“我以為,經歷了‘沉寂之廳’的款待,您應該能更……務實一些。”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身後那些雖然狼狽、但依舊緊握槍械、眼神兇狠的隊員,“我們確實損失不小,但剩下的,都是最精銳的戰士。而我們掌握的……不僅僅是子彈。”
他抬起手,手腕上的一塊精密儀器螢幕亮起,顯示著複雜跳動的波形和資料。“這裡的能量讀數已經接近臨界點,極不穩定。強行舉行你那古老的、矇昧的儀式,成功率有多少?萬一失敗,能量徹底失控爆發……”他拖長了語調,目光掃過整個祭壇,掃過那些嚴陣以待卻裝備簡陋的部落戰士,掃過臉上塗滿油彩的多吉,最後落在那幽深躁動的潭水上,“恐怕這整個山谷,連同裡面的一切,都會化為齏粉吧?祭司閣下,您賭得起整個部落的命運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用同歸於盡的可能性,來逼迫多吉妥協。
多吉祭司紋絲不動,臉上的油彩在詭異的光線下彷彿凝固的面具,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如同兩口寒潭,倒映著陳教授扭曲的面容。“蠱神的意志,豈是你們這些只懂得擺弄鐵塊的螻蟻所能揣測?”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源自古老血脈和信仰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聖地的存續,自有定數。外力的強行干預,才是真正引發災禍的根源。你們的貪婪,才是讓這片土地哭泣的毒藥。”
“定數?毒藥?”陳教授嗤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漢森和隊員們立刻槍口微抬,威懾意味十足,“祭司閣下,睜開眼睛看看世界吧!科學才是揭開一切謎團的鑰匙!這股能量,如果運用得當,可以點亮城市,可以治癒絕症,可以改變人類的未來!把它禁錮在這深山老林裡,任由你們用野蠻的儀式折騰,才是最大的浪費和罪惡!”他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狂熱,“讓我們觀摩,不,是協助!用科學的方法引導、穩定這股能量,我們共享成果!你們的部落可以獲得最先進的醫療、技術,脫離這種原始落後的生活!這是雙贏!”
“雙贏?”巖豹忍不住怒吼出聲,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用我們的聖地,換你們的施捨?用蠱神的恩賜,換你們那些鐵疙瘩?做夢!蠱神的子孫,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他身後的獵人們齊聲低吼,戰意昂揚,哪怕面對黑洞洞的槍口,也毫無懼色。
多吉抬起手,再次壓下了族人的激憤。他看著陳教授,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冰冷:“你以為,你們那些會發光的鐵盒子,能衡量天地的呼吸?你以為,你們那些冰冷的數字,能解讀生命的奧義?愚昧。你們帶來的,只有毀滅。現在離開,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待月蝕完全,蠱神意志顯現,驚擾聖祭者,將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最後的警告。多吉的態度強硬得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陳教授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最後的耐心耗盡了。他緩緩後退一步,躲到漢森身後,聲音變得冰冷而殘酷:“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漢森!”
“在!”漢森踏前一步,如同出鞘的利劍。
“我以‘方舟’第七考察隊首席科學官的身份命令你,”陳教授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控制祭壇,如有抵抗,格殺勿論!務必確保能量源的……安全接收!”
“是!”漢森獰笑一聲,手中突擊步槍的保險清脆開啟。他身後的隊員們也紛紛舉槍,手指搭上扳機,殺氣騰騰。
談判,徹底破裂。和平的最後遮羞布,被徹底撕碎。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的力量對抗。
“保衛聖地!”巖豹雙目赤紅,嘶聲怒吼,第一個舉起手中淬毒的長矛。獵人們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瞬間散開,依託祭壇周圍的岩石和符陣,張弓搭箭,吹箭上膛,淬毒的骨矛在幽光下閃著致命的寒芒。木蘇長老和幾名巫祝也退到“喚神柱”附近,開始急促地吟唱起古老的咒文,空氣中那股甜膩危險的氣息驟然濃郁。
胡八一、Shirley楊和王胖子被夾在了雙方劍拔弩張的對峙中間。胡八一腦中飛速轉動,陳教授徹底翻臉,多吉寸步不讓,火拼一觸即發。他們三個,無論在哪邊,都可能成為炮灰。但更關鍵的是,如果真打起來,祭典必然被破壞,泉眼失控,所有人都得陪葬!
“等等!”胡八一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嘶啞卻異常響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陳教授和多吉幾乎同時看向他。
“陳教授!”胡八一面朝陳教授,目光銳利,“你真以為殺了他們,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你看不見那潭水嗎?它現在有多不穩定?一旦開打,能量失控,第一個被炸上天的就是你!”
他又轉向多吉,語速更快:“祭司!月蝕不等人!跟他們在這裡耗著,錯過了時辰,蠱神發怒,結果一樣是毀滅!他們要的是能量,你要的是平息泉眼!未必沒有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陳教授冷笑,“胡八一,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玩花樣?你以為拖延時間有用嗎?”
多吉祭司則深深地看著胡八一,沒有立即反駁。
胡八一心臟狂跳,知道自己這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必須賭一把:“陳教授,你不就是想要研究這股能量嗎?多吉祭司要舉行儀式平息它。你們的目標看似衝突,但有沒有可能……在儀式過程中,用你們的裝置進行‘觀測’和‘記錄’?既不干擾儀式核心,又能獲取資料?總比現在拼個魚死網破強!”
他又看向多吉,語氣懇切:“祭司,讓他們遠遠看著,記錄些無關緊要的資料,換取他們不開槍干擾祭典,保住部落,保住聖地,完成儀式!這是唯一的機會!”
這個提議,近乎異想天開,是在雙方尖銳對立的訴求中,硬生生撕開的一條縫隙。
陳教授眼神閃爍,顯然在急速權衡。強行開戰,即使能勝,也必然損失慘重,更可能引發能量暴走,雞飛蛋打。如果能“觀測”到儀式過程,記錄下能量變化的關鍵資料,甚至……在儀式最關鍵時刻……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陰狠。
多吉祭司沉默著,手中“星隕之核”的光芒急促閃爍,與潭水的明滅幾乎同步。月蝕已經過半,時間不多了。他看了看身後視死如歸的族人,又看了看那躁動不安的幽潭。死戰,或許能保住一時尊嚴,但部落很可能就此斷絕。允許旁觀,無疑是褻瀆,但……或許能換取一線生機,完成祭典。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多吉祭司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從古老的岩層中傳來:“外人不許踏入祭壇核心十步之內。不許使用任何可能干擾儀器的‘鐵器’指向祭壇。儀式過程中,若有任何異動……”他沒有說下去,但那股凜冽的殺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陳教授嘴角抽動了一下,最終,對能量的渴望壓過了一切。他慢慢抬起手,示意漢森等人放下槍口,但並未解除警戒。“可以。我們只在遠處觀測記錄。但祭司閣下,請記住,如果儀式失敗,或者我們覺得有‘必要’介入……我們的槍,隨時會響。”
一場脆弱的、充滿猜忌和殺機的臨時停火協議,在月蝕的血色陰影下,如同蛛絲般勉強達成。但這協議能維持多久?在即將到來的、溝通鬼神的神秘儀式面前,在彼此間深刻的不信任和貪婪面前,這根蛛絲,隨時可能崩斷。
最後的談判,以最危險的平衡告終。而真正的危機,隨著月蝕的深入,隨著儀式的啟動,才剛剛開始。幽綠的潭水,光芒越來越盛,彷彿一隻即將睜開的、冰冷的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