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之廳”裡的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漿,混合著硝煙、蟲屍焦臭、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陳年墓穴深處散發出的陰冷氣息。手電光柱刺破黑暗,像受傷野獸的獨眼,惶然不安地掃過巨大而空曠的巖洞穹頂,以及地面上狼藉的蟲屍和散落的裝備碎片。
科考隊殘存的十幾個人,背靠著一處相對乾燥的鐘乳石筍群,構築起臨時防線。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驚懼和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幾個小時前,從那條被多吉“解讀”出的捷徑洞穴掙扎出來的過程,不啻於一場噩夢。無形的“迷心瘴”誘發出的心底最深的恐懼幻象,讓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幾次險些自相殘殺。緊隨而來的、無形無質、專噬精神的“影蠱”襲擊,更是奪走了兩名隊員的神智,讓他們在癲狂的囈語中衝入黑暗,再無聲息。
胡八一、Shirley楊和王胖子三人,因為Shirley楊隨身佩戴的摸金符對陰邪之氣略有感應,加上胡八一關鍵時刻咬破舌尖以劇痛保持清醒,才勉強帶著秦娟留下的、記載了部分古老安神咒文的筆記,護住心神,跌跌撞撞跟著隊伍衝進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洞廳。代價是胡八一臉色蒼白如紙,Shirley楊額角被流彈擦傷,胖子也掛了彩,但比起那些精神受創、目光呆滯的隊員,他們還算保持了基本戰力。
陳教授的狀態很糟,昂貴的防護服破了幾個口子,眼鏡碎了一片,花白的頭髮被汗水和灰塵黏在額前,往日那種儒雅和掌控感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輸紅了眼的賭徒般的猙獰。漢森小隊滲透失敗、幾乎全軍覆沒的訊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強裝的鎮定。他損失了接近一半的人手,卻連聖地的邊都沒摸到,更別提“生命泉眼”了。
“該死!該死!這群野蠻的猴子!”陳教授嘶啞地低吼著,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指關節滲出血絲。他猛地轉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靠在石筍上喘息、正被Shirley楊處理傷口(實則是藉機低聲交換資訊)的胡八一,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胡八一!”陳教授幾乎是撲過來的,漢森和兩名隊員立刻警惕地跟上,槍口若有若無地指向這邊。“你和你的人,到底還知道甚麼?那條路根本是死路!那個老東西在耍我們!你們是不是一夥的?!”
王胖子立刻挺著肚子擋在胡八一身前,瞪著眼:“陳老頭,你他孃的放甚麼屁!路是你們要走的,石刻是你們非要信的,關我們屁事?要不是我們哥幾個,你們早他媽在洞裡自己把自己突突光了!”
Shirley楊也冷冷抬頭,臉上血痕未乾,眼神卻銳利如刀:“陳教授,別忘了,我們也是受害者。多吉祭司的‘解讀’是陷阱,這一點我們現在都清楚了。當務之急是找到出路,或者……找到他真正不想讓我們靠近的東西。”
陳教授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在強行壓制怒火和恐慌。他當然知道現在翻臉不明智,胡八一三人身手不凡,是重要的戰力,而且他們可能真的掌握著某種關鍵。他深吸幾口帶著腐朽味道的空氣,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的脅迫:“胡老弟,楊小姐,王兄弟,是老夫失態了。只是……眼下這絕境,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們也看到了,那些土著,根本沒打算給我們留活路。我們如果死在這裡,你們也逃不掉。合作,才有生路。”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蠱惑:“只要找到‘生命泉眼’,拿到我們需要的東西,我保證,你們那份絕對不少!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甚至可以帶你們離開這裡,去美國,去歐洲!總比在這窮山惡水裡跟一群野人拼命強!”
胡八一捂著隱隱作痛(半是裝的一半是真難受)的胸口,抬眼看了看陳教授,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或麻木、或驚恐、或隱含貪婪的隊員,心裡跟明鏡似的。陳教授這是利誘加威逼,畫大餅的同時提醒他們已無退路。他咳嗽兩聲,沙啞道:“陳教授,不是我們不合作。是我們知道的,真不一定比你們多。多吉那老狐狸,從頭到尾就沒信過我們。至於出路……”他指了指黑暗的洞廳深處,“這裡這麼大,肯定不止一個出口。但往哪走,會不會有更厲害的玩意兒,誰也不知道。”
就在陳教授臉色又沉下來,準備繼續施壓時——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細沙滑過岩石的聲音,從洞廳上方某個黑暗的角落傳來。
所有人瞬間繃緊,槍口齊刷刷指向上方。手電光亂晃,卻只照到嶙峋的怪石和垂下的石幔。
“誰?!”漢森厲喝,手指扣在扳機上。
沒有回答。
但那“沙沙”聲停了。緊接著,一個蒼老、乾澀、彷彿直接從岩石縫隙裡滲出來的聲音,用生硬但清晰的漢語,在空曠的洞廳中幽幽響起,帶著奇異的迴音,讓人無法判斷具體方向:
“外來的鬣狗……貪婪,果然會矇蔽智慧的眼睛。”
是多吉!
陳教授和隊員們臉色劇變,緊張地四處張望。胡八一三人也是心頭一緊,暗中握緊了武器。
“不用找了,你們看不到我。”多吉的聲音繼續傳來,平靜無波,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冰冷,“這裡,是聖地的前廳,也是……入侵者的葬身之地。‘迷心瘴’和‘影蠱’,只是開胃菜。”
陳教授強作鎮定,大聲喊道:“多吉祭司!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來尋找合作的!我們可以給你們帶來文明,帶來藥品,帶來更好的生活!何必兵戎相見!”
“合作?”多吉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嘲諷,如同寒冰摩擦,“用你們的子彈和謊言合作嗎?用你們汙染土地、驚擾蠱神的貪婪之心合作嗎?漢森隊長的人,現在還在為‘夜盜’付出代價吧?”
陳教授臉色一白,對方對他們的行動一清二楚!
“聽著,貪婪的鬣狗,和……被挾持的‘鑰匙’。”多吉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落在了胡八一三人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語氣,“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現在,立刻,沿著你們左手邊第三條石縫離開。那裡通向一條地下河,順流而下,能離開峽谷。這是……看在那位‘守護之血’後裔,和你們尚未被貪婪完全吞噬的份上,最後的憐憫。”
“離開?”陳教授尖聲叫道,他怎麼可能放棄,“那‘生命泉眼’呢?那是全人類的財富!”
“財富?”多吉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夜梟啼哭,在整個洞廳中轟鳴,“那是蠱神的恩賜,是這片土地的命脈!不是你們可以覬覦的玩物!你們驚擾聖地,殺戮生靈,罪孽已深!若不立刻離開,就永遠留下,用你們的血肉魂魄,平息蠱神的怒火吧!”
隨著他話音落下,洞廳四面八方,響起了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甲殼在摩擦岩石!手電光掃過,只見巖壁的縫隙裡,地面上堆積的塵土下,甚至鐘乳石的陰影中,開始鑽出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毒蟲!色彩斑斕的蜈蚣、拳頭大小的黑蠍、長著詭異人臉的蜘蛛……如同潮水般湧出,將科考隊殘存的十幾人團團圍住,緩緩逼近!
“啊——!”有隊員承受不住這種壓力,驚恐地開了火,子彈打在蟲群中,汁液迸濺,但更多的毒蟲立刻填補了空缺,彷彿無窮無盡!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多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只針對胡八一三人,清晰而低沉,彷彿就在耳邊:“‘鑰匙’的持有者,‘守護之血’的後裔……明日日落,月蝕之時,‘喚神祭’將在聖地核心舉行。這是最後一次嘗試,平息蠱神的怒火,彌合大地的創傷。若成功,一切或可挽回;若失敗……蠱神徹底甦醒,怒火將吞噬一切,這片土地,將再無活物。”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祭典需要‘鑰匙’,也需要純淨的‘守護之血’作為引導。但祭典本身……就是一場豪賭。留下,你們可能會死;離開,你們或許能活,但你們的詛咒,這片土地的崩壞,將無人可阻。選擇吧。在蟲潮將你們吞噬之前。”
聲音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左手邊第三條狹窄的石縫處,那些洶湧的蟲潮彷彿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自動分開了一條勉強可供人側身透過的縫隙,縫隙後方,隱約有微弱的水汽和流水聲傳來。
生路,與絕路,同時擺在眼前。
陳教授等人已經被恐怖的蟲潮逼得縮成一團,瘋狂開火,但彈藥在飛速消耗,蟲潮卻似乎永無止境。他赤紅著眼睛,嘶吼道:“胡八一!跟我衝進去!找到泉眼!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而胡八一,看著那條蟲潮讓開的、充滿未知的狹窄生路,又看了看狀若瘋狂的陳教授和那似乎通往聖地核心的、更深沉的黑暗,耳邊迴響著多吉關於“喚神祭”和“徹底毀滅”的警告。Shirley楊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王胖子也看了過來,三人目光交匯,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留下,參與那兇吉未卜的“喚神祭”,或許是與多吉、與這詭異之地最終了結的唯一機會,也是解決自身詛咒和秦娟遺願的唯一可能。但前方,必然是比蟲潮更可怕的兇險。
離開,或許能暫保性命,但意味著一切努力付諸東流,詛咒如影隨形,而這片土地可能因祭典失敗而徹底化為死地,他們也未必能真正逃出生天。
攤牌的時刻,終於到了。不是與陳教授,而是與這詭異莫測的蠱神谷,與那即將舉行的、決定命運的古老祭典。
蟲群的嘶鳴,槍聲的咆哮,隊友的慘叫,陳教授的怒吼,水流的聲音,還有那懸在頭頂的、關於“喚神祭”的終極抉擇……所有的一切,在這地下洞廳中混雜成一首絕望而瘋狂的交響。
胡八一深吸一口滿是血腥和蟲腥味的空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堅定。他握緊了手中的傘兵刀,看了一眼Shirley楊和王胖子。
“走!”他低喝一聲,卻不是衝向那條生路,而是猛地揮刀,斬開幾隻撲來的毒蠍,朝著蟲潮最密集、也即可能是通往聖地核心的黑暗深處,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Shirley楊和王胖子沒有絲毫猶豫,緊隨其後。
“你們瘋了?!回來!”陳教授的怒吼被淹沒在蟲潮的嘶鳴和驟然激烈的槍聲中。
攤牌前夜,胡八一做出了他的選擇。而真正的決戰,隨著“喚神祭”的臨近,即將在這被詛咒之地的核心,血腥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