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扇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石門中穿出的瞬間,胡八一感覺自己像是被塞進了洗衣機,然後又被高速甩了出來。
沒有預想中回歸故土的溫暖,沒有熟悉的空氣味道,只有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和撕裂般的空間錯位感。他死死地抱著秦娟,將她嬌小的身體護在胸前,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那股狂暴的、如同要將靈魂都撕碎的拉扯力。
“呃啊——!”
耳邊是Shirley楊和王胖子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大祭司最後那道微弱的屏障,在穿越維度的過程中,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了。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切終於平息下來時,胡八一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堅實的地面上。
“咳……咳咳……”他劇烈地咳嗽著,將肺部積攢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吐了出去。
他掙扎著抬起頭,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刺眼的、如同白晝般的陽光。但這陽光……有些不對勁。它太亮了,亮得有些不真實,帶著一種無機質的、冰冷的質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臭氧的清新氣味,聞起來很乾淨,卻也……很陌生。
他掙扎著坐起來,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片廣袤無垠的、如同巨大平原般的戈壁灘上。地面上覆蓋著一層細膩的、金黃色的沙土,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形態與地球上的雅丹地貌極為相似的岩石群。天空是那種深邃的、純粹的藍色,幾朵般的白雲悠悠飄過。
一切都太像了。
像極了他們出發前所在的那個地球。
“老胡……我們……我們這是……回來了?”王胖子一瘸一拐地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摔得生疼的屁股,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Shirley楊也扶著身邊的岩石站了起來,她看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看樣子……是。”
胡八一的心,卻沉了下去。他總有一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太順利了。從那個該死的維度夾縫中,安然無恙地回到“家”,這簡直像是童話故事。
“不對勁。”他低聲說道,站起身,警惕地掃視著遠方。
就在這時,Shirley楊指著遠處,發出了一聲驚呼。
“老胡……你看那邊!”
胡八一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群人影。
那是一支裝備精良的隊伍。他們穿著統一的、類似戰術服的服裝,手持著造型奇特的、閃爍著藍色光芒的武器。他們行動有序,紀律嚴明,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快速接近。
不是陳風的部隊。
他們的裝備更加先進,陣型更加專業,散發出的氣息……更加冰冷和……程式化。
“是……另一夥人?”王胖子也看呆了,“他們……他們也找到這裡來了?”
胡八一沒有回答。他腦中閃過的,是大祭司臨終前的話——“他們會順著這個東西的訊號找過來!”
難道……不是陳風,而是另一股勢力?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有組織的勢力?
隊伍很快來到了他們面前。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他看起來文質彬彬,但眼神卻銳利如鷹。他身後跟著兩名手持武器的護衛。
“歡迎來到‘新伊甸園’,倖存者們。”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方舟計劃’的總負責人,陳教授。”
方舟計劃?新伊甸園?
胡八一的心,再次掀起巨浪。這些詞彙,對他們而言完全是陌生的。
“你們是誰?”胡八一警惕地握緊了拳頭,將秦娟護在身後。
“我們是你們文明的……拯救者。”陳教授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準確地說,我們是來自另一個‘未來’的你們。我們觀測到了‘深淵’的入侵,預見到了你們世界的毀滅。所以我們……提前一步,來到了這裡。”
他的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胡八一等人腦中炸響。
另一個“未來”的他們?
“你們的世界,也遭遇了深淵的襲擊?”Shirley楊急切地追問。
“是的。”陳教授點了點頭,神情嚴肅,“而且,比你們現在所經歷的,要早得多。我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才終於找到了這個‘安全屋’——一個與我們的世界幾乎一模一樣的平行宇宙。我們把它命名為‘新伊甸園’,一個可以讓我們文明延續下去的、最後的避難所。”
他看著胡八一,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如同看待實驗品般的審視。
“而你們,是意外闖入者。或者說……是‘初代樣本’。”
初代樣本。
這四個字,讓胡八一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們不是被拯救者,而是被觀察、被研究的物件!
“我們不是樣本!”王胖子怒吼道,“我們是來找回家的路的!”
“回家?”陳教授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憐憫,“你們以為這裡是哪裡?地球嗎?不,這裡只是一個更加穩定的、被我們精心維護的‘映象’。你們的世界,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深淵’徹底吞噬了。你們,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這四個字,如同四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千辛萬苦,九死一生,以為逃離了地獄,卻不料只是從一個地獄,跳進了另一個被精心粉飾過的、更大的地獄。他們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只是別人眼中用來研究和觀察的“樣本”。
“你們……你們到底想幹甚麼?”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徹底顛覆。
“很簡單。”陳教授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決斷,“交出‘鑰匙’,也就是那個女孩。然後,你們可以選擇作為我們的客人和研究物件,繼續活下去。或者……成為這個世界的養料。”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了被胡八一護在身後的、依舊昏迷的秦娟身上。
“女孩?她不是鑰匙!”王胖子怒不可遏,“她是個人!你們這群瘋子!”
“她就是鑰匙。”陳教授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們觀測到了她的血脈波動。她是開啟‘崑崙之眼’,進而掌控這個平行宇宙核心能源的唯一鑰匙。有了她,我們就能徹底穩固這個世界,甚至……反攻你們的世界,奪回我們失去的一切。”
他的野心,昭然若揭。
“做夢!”胡八一將秦娟又往身後拉了拉,眼神冰冷如刀,“她是我們的朋友,誰也別想動她一根頭髮!”
一場新的衝突,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秦娟,手指卻輕輕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洞悉一切的疲憊和悲傷。她看著眼前這群自稱來自“未來”的“同胞”,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發自靈魂的悲哀。
“你們……不是我的族人。”她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耳中。
“我們……是。”陳教授的眼神微微一凝,“我們是你們未來的延續,是為了儲存人類火種而戰的勇士。”
“不。”秦娟緩緩地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陳教授,看向他身後的那片天空,眼神悠遠得彷彿穿透了時空,“我的族人……在‘崑崙之眼’的核心,留下了最後的警示。他們說……當‘神之淚’被汙染,當‘鑰匙’流落他鄉,來自未來的、走錯路的‘我們’,將成為比深淵更可怕的……敵人。”
神之淚被汙染……
走錯路的“我們”……
這些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陳教授的腦海中炸響!他看著秦娟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動搖和……恐懼!
“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他厲聲喝道,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
但秦娟沒有理會他。她看著胡八一,眼神裡帶著一絲歉意和決絕。
“胡大哥……對不起。這條路……走不通了。他們……也是被困住的。我們……必須找到另一條路。”
另一條路?
胡八一的心,猛地一顫。他看著秦娟,這個女孩,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智慧和擔當。
“你的意思是?”
秦娟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陳教授身後、那片看似純淨無瑕的蔚藍天空。
“真正的‘崑崙之眼’……不在這個世界。它在……‘上面’。”
上面?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在那片深邃的藍天之上,雲層之中,隱約浮現出一個巨大無比的、如同眼睛般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旋渦!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裡,散發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彷彿在默默地注視著這個星球上的一切。
那才是真正的“崑崙之眼”!
一個存在於這個平行宇宙維度之上的、更高層次的、本源的力量節點!
“而開啟它的方法……”秦娟的聲音,如同最後的宣判,“需要‘神之淚’,和……一個願意為這個世界、付出一切的……‘守墓人’的心臟。”
“守墓人”……的心臟?!
陳教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明白了秦娟的意思。用被他汙染的、充滿負面能量的“神之淚”,去汙染一個純淨的、願意自我犧牲的“守墓人”的心臟,從而產生一種奇特的、可以反向汙染和干擾“崑崙之眼”的能量,強行開啟一條通道!
這是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同歸於盡的方案!
“你瘋了!”陳教授失聲尖叫,“誰會願意這麼做!”
秦娟的目光,緩緩地掃過胡八一,掃過Shirley楊,掃過王胖子,最後,落在了她自己的胸口。
她笑了。
那是一個釋然的、帶著一絲悽美的笑容。
“如果……沒有人願意的話……”
“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