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的石室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篝火在中央的石臺上熊熊燃燒,投下搖曳的、溫暖的光影,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那股名為“絕望”的冰冷寒意。
秦娟躺在鋪著厚厚獸皮的石床上,臉色蒼白得如同聖山之巔的積雪。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身體卻燙得嚇人,彷彿體內有一團即將熄滅的、卻依舊在劇烈燃燒的火焰。那雙曾經清澈如星辰的眸子,此刻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晶瑩的、如同碎鑽般的汗珠。
“她怎麼樣了?”胡八一的聲音沙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秦娟,手死死地攥著她的手。女孩的手很小,也很涼,與她體內那股灼人的高溫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祭司和幾名沙民中最年長的、懂得草藥和療傷的長者,圍在石床旁,眉頭緊鎖。他們已經嘗試了所有他們知道的、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秘法,用盡了聖山最珍貴的幾種草藥,但秦娟的情況,依舊沒有絲毫好轉。
“她的血脈……被過度催動了。”大祭司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深深的擔憂,“‘崑崙之眼’的力量何其浩瀚,即便是聖女的血脈,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承受如此巨大的饋贈。她正在被那股力量……‘反噬’。”
反噬。
這個詞,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地扎進了胡八一的心裡。他看著秦娟在昏迷中依舊痛苦蹙起的眉頭,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是他,是她,是這場該死的戰爭,將這個本該無憂無慮的女孩,推向了承受神罰的境地。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守在另一邊,正小心翼翼地用溫水擦拭著秦娟滾燙的額頭。
“有。”大祭司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儘快、並且安全地,進入‘崑崙之眼’的核心。只有在力量的源頭,她才能真正地掌控它,而不是被它所吞噬。那裡,有聖山最本源的力量,可以安撫她,也可以……徹底治癒她。”
進入“崑崙之眼”核心。
這無疑是一個更加瘋狂的計劃。那裡是噬魂者之王的巢穴,是整個事件的中心,也是最危險的地方。但現在,這卻成了拯救秦娟唯一的希望。
“我們……會陪她一起。”胡八一毫不猶豫地說道。去,是九死一生。但不去,秦娟必死無疑。對他而言,這從來不是一個選擇題。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在外圍警戒的王胖子,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他的手上,拿著一件從陳風屍體上搜出來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的金屬裝置。
“老胡!你看這個!”王胖子將裝置遞到胡八一面前,臉上滿是疑惑和驚疑,“我在那個開‘蜘蛛戰車’的傢伙身上找到的。這玩意兒……不是咱們這兒的玩意兒啊!”
胡八一接過那個裝置。它通體漆黑,由一種未知的合金製成,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接縫。在篝火的映照下,它折射出一種冰冷、無機質的、令人很不舒服的光澤。裝置的一面,有一個小小的、如同攝像頭般的凸起。
“這是一個微型追蹤器,而且還帶有錄影和竊聽功能。”Shirley楊湊過來,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斷,“技術非常先進,遠超我們現在所知的任何水平。他們……一直在監視我們。”
這個發現,讓剛剛稍有緩和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陳風不僅失敗了,他失敗得如此徹底,以至於他甚至來不及銷燬或回收這些關鍵的追蹤裝置。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東西的出現,證明了陳風的背後,牽扯著一個擁有著遠超他們想象的、高科技力量的組織。
“他失敗了,但他並沒有放棄。”大祭司看著那個黑色的小裝置,眼神深邃如古井,“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這個東西……會引導他,或者……引導他背後的‘主人’,找到這裡。”
“主人?”王胖子一愣。
“一個比‘鋼鐵蝗蟲’和噬魂者,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存在。”大祭司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到甚麼,“我們沙民的古老典籍裡,稱他們為……‘深淵的凝視者’。”
深淵的凝視者。
這五個字,如同五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在場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我好像……想起來了。”秦娟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她不知從哪裡汲取到了一絲微弱的力量,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她的聲音依舊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清明,“在我的血脈記憶深處,有關於‘深淵’的記載。它們……是‘崑崙之眼’誕生之初,就被封印在虛無之中的、最原始的、負面能量的聚合體。它們沒有實體,沒有思想,只有純粹的、吞噬和毀滅的本能。‘深淵的凝視’,就是它們尋找這個世界裂縫的目光。”
原來如此!
陳風的幕後黑手,不是某個軍閥或者財團,而是一個想要釋放、或者本身就是“深淵”一部分的、更加恐怖的敵人!他們尋找“崑崙之眼”,不是為了利用,而是為了……徹底開啟那扇封印的大門!
“我們得馬上轉移!”胡八一當機立斷,“這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他們會順著這個東西的訊號找過來!”
“來不及了。”大祭司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望向了聖殿的頂部,眼神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平靜,“‘深淵的凝視’一旦鎖定,就不是那麼容易擺脫的。而且……我想,他們可能已經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整個聖殿,不,是整個聖山,都猛地一顫!
不是地震。那是一種更加細微、更加詭異、來自於空間本身的、輕微的“扭曲”感。篝火的火焰,猛地向上竄起,然後又無力地耷拉下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
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冰冷。
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惡意”,如同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這不是噬魂者的低語,也不是陳風部隊的殺氣。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純粹的、對於“存在”本身的、憎恨和漠視。
“咯咯咯咯……”
一陣輕微的、如同無數細小骨骼摩擦的、令人牙酸的笑聲,突兀地、毫無徵兆地在每個人的心底響起。那不是透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無聲的嘲笑。
“找到了……一個……不錯的……‘門’……”
一個斷斷續續的、如同電子合成音和無數冤魂哭嚎混合在一起的、冰冷而不男不女的聲音,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腦海之中!
“誰?!”王胖子嚇得一個哆嗦,差點把手裡的短弓扔了出去。
“是‘凝視者’!”大祭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身上的獸皮長袍無風自動,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抗衡。他死死地盯著聖殿的穹頂,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它們……它們不是透過門進來的……它們……本身就是門……”
話音未落,聖殿的石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畫著星辰和符文的浮雕,開始如同水面般,泛起一圈圈詭異的漣漪。緊接著,一幅幅扭曲的、如同萬花筒般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充滿了痛苦和瘋狂的景象,開始在牆壁上若隱若現!
有被無形之力撕扯、血肉橫飛的生物;有在絕對黑暗中,永遠無法觸及光明的、痛苦蠕動的靈魂;有星球被腐蝕、化為死寂荒漠的末日景象……
這些景象,透過牆壁上的“窗戶”,直接投射進了所有人的腦海!
“啊啊啊啊——!”
幾名意志力較弱的沙民戰士,瞬間發出了淒厲的慘叫,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倒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彷彿靈魂正在被那些景象一點點地啃噬!
“閉眼!守住心神!”大祭司怒吼著,用自己的力量撐開一個微弱的、隔絕精神汙染的屏障,保護著石室中央的眾人。
胡八一咬緊牙關,將秦娟緊緊護在懷裡,用自己的意志,抵抗著那股直衝靈魂的、令人瘋狂的惡意。Shirley楊和胖子也強忍著不適,死死地閉著眼睛。
但那聲音,如同附骨之蛆,依舊在他們的腦海中迴響。
“交出……‘鑰匙’……和……‘世界之心’……否則……這個‘世界’……將成為……下一個……‘深淵’……”
深淵的凝視,已經降臨。
他們不再是與一個瘋子陳風作戰。他們是與整個世界的、來自虛無的、終極的惡意,正面遭遇了。這片最後的淨土,已經成為了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