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的咆哮,如同退潮般,終於從這片冰封的荒原上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靜。風停了,雪也停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如同無數根無形的鋼針,紮在胡八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面板上。
他們蜷縮在冰裂縫上方那片相對平緩的冰原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冷的、彷彿能凍結肺腑的空氣。
“咳……咳咳……”王胖子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試圖把肺裡的寒氣咳出來。他的臉膛依舊慘白,但眼神裡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興奮。
“我們……我們他孃的真的出來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Shirley楊半跪在秦娟身邊,用自己身體的熱量,溫暖著女孩冰冷的身體。秦娟已經徹底昏死過去,但她的呼吸,卻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那股從她體內爆發出的、溫和的白光已經消散,只留下她緊蹙的眉頭,似乎依舊在夢中與甚麼恐怖的東西抗爭。
格桑的情況也穩定了下來。在被秦娟那近乎燃燒生命的方式“馱”著走了最後一段路後,他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的潮紅已經褪去,呼吸也變得均勻悠長。Shirley楊檢查過,他的高燒暫時退了,毒素的侵蝕也似乎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暫時壓制住了。
“是娟子……是娟子救了他。”Shirley楊的聲音裡充滿了震撼和感激,她看著秦娟蒼白的小臉,眼神複雜,“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那股力量……不是噬魂者的,也不是‘崑崙之眼’的。那是一種……純粹的、屬於生命本身的、奉獻的力量。”
胡八一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從揹包裡拿出最後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四份,遞給眾人。連日來的高強度跋涉、精神上的巨大壓力、以及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已經將他們的意志和身體都磨礪到了極限。此刻,哪怕是一小塊餅乾,都像是無上的美味。
他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喘息。身後的陳風,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禿鷲,絕不會放棄這片獵物最後的棲息地。他們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一個陳風無法輕易找到的、真正的庇護所。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如同雕塑般的秦娟,緊閉的雙眼,眼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醒了。
當她睜開眼,看到胡八一和Shirley楊關切的目光時,她的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迷茫,隨即,一種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疲憊感席捲了她。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虛弱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娟子,你感覺怎麼樣?”Shirley楊連忙扶住她。
秦娟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了遠處。在她的視野裡,世界似乎有些不同。她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肉眼不可見的能量粒子,能感受到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如同心跳般的脈動。
“山……”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神……在看著我們……”
“神?”王胖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娟子,你可別嚇我。我們現在連自己都快顧不過來了,哪還有心思管甚麼神不神的。”
秦娟沒有理會他的玩笑。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那片被巍峨雪山環抱的、他們將要前往的未知之地。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天生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回家的渴望。
休息了不到半個小時,胡八一就做出了決定:“我們繼續走。不能停。”
他們必須趁著天黑前,找到一個合適的宿營地。高原的夜晚,意味著零下幾十度的酷寒,以及更加活躍的、來自地底深處的未知生物。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秦娟的狀態好了很多。她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能夠自己行走。她走得很慢,但卻異常堅定,彷彿腳下這條路,是她命中註定要走的。
隨著他們逐漸深入,周圍的景緻也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狂暴的冰原漸漸被相對平緩的凍土和稀疏的苔原植被所取代。空氣依舊寒冷,但似乎多了一絲溼潤的、屬於生命的味道。
傍晚時分,當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燦爛的金色時,胡八一停下了腳步。
“到了。”
他指著前方,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所有人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即便是見慣了生死和絕境的他們,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而隱秘的河谷。兩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在谷中交匯,滋養著一片片如同翡翠般碧綠的草地。在草地的邊緣,生長著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開著紫色和藍色花朵的灌木。遠處,高聳的雪山如同神只的白色冠冕,將這片土地溫柔地守護在懷中。
這裡沒有風蝕谷的狂暴,沒有沙漠的死寂,更沒有冰原的酷寒。這裡是一個充滿了生命氣息的、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最後的淨土”。
“我的天……”王胖子目瞪口呆,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這裡……這裡怎麼會這麼美?跟個童話世界似的!”
“這裡……就是岡仁波齊的腳下。”Shirley楊看著地圖,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眼中充滿了震撼,“地圖上標記的座標,就是這裡。”
他們,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然而,這份寧靜和美麗,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他們小心翼翼地踏入這片河谷,向著谷中唯一的一片高地走去時,他們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似乎凝固了。
周圍的鳥鳴和蟲叫,在他們踏入的瞬間,戛然而止。一種無形的、充滿了警惕和敵意的氣息,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他們停下腳步,警惕地環顧四周。
然後,他們看到了。
在河谷的邊緣,那些高大的、如同巨人般的岩石後面,緩緩地、無聲無息地,走出了一群人。
他們大約有二三十個,男女老少都有。他們穿著用厚實的獸皮和某種特殊的、帶著白色條紋的布料製成的衣服,身材高大而健碩,面板是健康的、被高原陽光曬成的古銅色。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冷漠而莊嚴的表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手中的武器。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根長達兩米多的、頂端鑲嵌著某種黑色晶石的長矛。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如同演練了千百遍的軍隊,悄無聲息地,將胡八一他們包圍在了一個狹小的空地上。
沒有吶喊,沒有警告。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那數十雙閃爍著警惕和敵意的眼睛。
“老胡……”王胖子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工兵鏟,“這群人……不好惹。”
胡八一的心,也沉了下去。他能感覺到,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和陳風的武裝人員截然不同。他們身上沒有硝煙和殺戮的味道,卻有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屬於這片土地的、令人敬畏的力量。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格外高大、頭髮和鬍鬚都已花白的老者。他拄著一根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骨杖,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彷彿能看穿人心。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胡八一一行人,就讓所有人感到一種巨大的、如同山嶽般的壓力。
“外來者。”老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種奇特的、如同大地共振的迴響,“你們,為何闖入神之領域?”
神之領域?
胡八一心中一動。看來,這片土地,在當地人心中,有著至高無上的神聖地位。
“我們……我們迷路了。”胡八一決定暫時隱瞞真相,他們身上的秘密太多,無法輕易示人,“我們從沙漠過來,遭遇了暴風雪,誤入此地。我們沒有惡意。”
老者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絲毫的信任。“迷路?”他緩緩說道,“這片土地,從不允許外人踏足。你們的到來,驚擾了沉睡的聖靈。你們,必須離開。現在。”
他的話語,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秦娟,卻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數十杆長矛的尖端,瞬間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秦娟似乎沒有感受到那迫人的殺氣。她只是看著那位老者,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種天生的、源自血脈的親近和孺慕。
“阿爺。”她輕聲喊道。
這一個字,如同平地驚雷!
為首的老者,那如同花崗岩般堅硬的表情,猛地出現了裂痕!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著秦娟,眼神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雜著震驚、狂喜、悲傷和憤怒的複雜情緒!
“你……你是……”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眼睛’的……血脈……”
“阿爺”這個稱呼,以及秦娟那特殊的血脈波動,顯然觸動了這位老者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跟我來。”老者沒有再看其他人,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秦娟身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尤其是你,孩子。跟我來,回到聖殿。你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使命?
胡八一和Shirley楊瞬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驚。
這個自稱秦娟“阿爺”的老人,不僅認識她,還知道她的“使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秦娟的身世,遠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