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旋轉門,一股帶著高階混合香氛的冷氣便撲面而來。
九十年代的內地,即便是在京城或滬上,大型商場裡也多半還是櫃檯式的國營做派。
但在這裡,寬敞明亮的穹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隨處可見的璀璨水晶吊燈,以及中庭正播放著悠揚曲調的三角鋼琴,無一不在彰顯著,資本主義的奢靡氣息。
兩側的店鋪,清一色全是香奈兒,愛馬仕,迪奧等國際一線大牌。
櫥窗裡的燈光,打在那些剪裁奢華的衣物和皮具上,布靈布靈的........
左青青在國內也是見識過世面的,但置身於這種極度紙醉金迷的環境中,眼神裡還是難免閃過一絲新奇。
“福根哥,這地方.......真氣派,裡面的衣服款式,我都沒見過。”
左青青挽著宋福根的胳膊,輕聲感嘆。
“喜歡甚麼,今天咱們就買甚麼。”
“另外,給家裡的幾個女人,也得準備禮物,你也可以先看看。”
“現在買,或者等上兩個月,等咱們回去後再買,都一樣。”
宋福根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裡滿是寵溺。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進了一家佔地面積極大的頂級女裝品牌店。
店內的裝潢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手工地毯,幾個穿著黑色職業套裝的櫃姐正聚在一起閒聊。
聽到腳步聲,一個化著精緻妝容,胸前掛著高階銷售主管銘牌女人抬起頭。
女人三十多歲,她叫Mary,是這家店裡的金牌銷售。
“先生,女士,你們想要挑選甚麼型別的衣服?”
這女人,平時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
客人一進門,是騾子是馬,她掃一眼就能估摸出個大概。
Mary先是掃了一眼宋福根和左青青的穿著。
雖然質地不錯,但款式顯然不是港城當季的流行款,身上也沒有任何顯眼的名錶或大牌首飾,不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只是,喜歡低調的有錢人也是不少。
她還是主動,上前接待,將人請到了一套最新款的連衣裙前。
“福根哥,你看這件風衣,剪裁好漂亮,面料摸上去也很特別。”
就在她猶豫著,怎麼推銷時,左青青的一句普通話,卻是讓Mary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眼底迅速閃過一絲輕蔑與嫌棄。
在這個年代的港城,說普通話的內地人,在這些高高在上的櫃姐眼裡,通常和表叔,窮親戚,只看不買的大陸仔畫等號。
Mary不但沒有繼續推銷,反而轉過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絲巾,還用粵語跟旁邊的同事陰陽怪氣地嘀咕了一句:
“又系大陸嚟嘅,睇下就算啦,摸汙糟咗又要我哋熨。”
(又是大陸來的,看看就算了,摸髒了又要我們熨。)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店裡,卻清晰地傳到了宋福根和左青青的耳朵裡。
左青青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粵語她雖然只能聽懂個三四成,但這種語氣中明顯帶著惡意的話語,卻是很容易讓人感受到。
宋福根的臉色,一下就冷了下來。
他沒想到,前世小說中的情節,竟然會在港城,最高階的商場直接上演。
都說藝術源於生活,看來是一點也不假啊。
“你剛才,嘀咕甚麼呢?”
宋福根沒有用粵語,而是用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目光冷冷地鎖定了那個叫Mary的女銷售主管。
Mary正漫不經心地理著絲巾,聞言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雖然,她被宋福根那凌厲的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怵。
但常年在這高檔商場裡養成的優越感,讓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位先生,我沒說甚麼啊,我只是在跟同事交流工作。”
Mary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
“交流工作?”
宋福根冷笑一聲:
“你當別人都是聾子,還是當別人聽不懂粵語?”
“有眼睛,就擦亮點,有眼無珠,就趕緊閉上你那張臭嘴........現在,立刻,給我未婚妻道歉。”
此話一出,店裡幾個正在閒聊的櫃姐全都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Mary哪裡受過這種氣。
在這個地段當金牌銷售,平日裡接待的都是闊太名媛,甚麼時候輪到一個大陸來的窮小子指著鼻子罵?
她臉上的偽裝瞬間卸了下來,拔高了音量:
“你發神經啊你,我講錯咩啊,你知唔知呢度系邊度?呢件風衣成兩萬幾蚊港紙啊,你哋買得起咩?摸汙糟咗你賠啊?”
(你發神經啊你,我說錯甚麼了,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哪裡?這件風衣兩萬多港幣啊,你們買得起嗎?摸髒了你賠啊?)
見宋福根沒接茬,她以為宋福根聽不懂,或者被這價格嚇住了,冷哼一聲,繼續挑釁道:
“我告訴你們,這裡是頂級名牌店嗎,要是你們今天能買得起店裡的衣服,我立馬給你們鞠躬道歉。”
“要是買不起,就麻煩你們出去,別影響我們做生意。”
左青青拉了拉宋福根的衣袖,輕聲道:
“福根哥,算了吧,這衣服我也不是非買不可,咱們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有錢,這商場裡的衣服,咱隨便買。”
“青青,這不是買不買衣服的事。”
宋福根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向那一排排奢華的衣架:
“你既然這麼說,那咱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他沒有再理會氣急敗壞的Mary,而是牽著左青青的手,直接走到展示區。
“青青,剛才你看上的那件風衣,拿上。”
“這套當季的粗呢套裝,包起來。”
“那條絲巾,還有這個小牛皮的包,全要了。”
“另外,給二姐選的深色大衣,給四妹挑的那套休閒裝,還有給大嫂帶的羊絨衫,統統按我剛才指的款式和尺碼,全給我拿過。”
他語速極快,根本不看吊牌上的價格,手指在衣架和展櫃間連點。
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挑出了十幾件衣服和幾個包。
旁邊幾個櫃姐面面相覷,連那個Mary都看傻了眼。
這十幾件加起來,粗略一算,至少也得十五六萬港幣。
這在九十年代初的港城,絕對算得上一筆鉅款,足夠去新界那邊買套小戶型的首付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