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顧雍那句嘶啞的“領命”落下,都督府前,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沒有歡呼,沒有議論。
圍觀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立片刻後,便“轟”的一聲,如退潮般,爭先恐後地向後散去。他們不敢跑,只能快步走,每個人都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彷彿多停留一息,就會被那無形的王權,碾得粉碎。
很快,偌大的廣場上,只剩下跪著的三族家主,和他們身後那一片絕望的族人。
還有,站著的孫權,與他身前,那兩個江東未來的“主刀人”。
“都帶下去,聽候顧長史發落。”孫權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立刻有甲士上前,粗暴地將虞翻、魏騰、張承三人架起,拖向一旁。
顧雍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起身,老態龍鍾,與臺階上身姿筆挺、一身嶄新官袍的陸遜,形成了鮮明刺眼的對比。
一個,是舊時代的輓歌。
一個,是新時代的序曲。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顧雍的眼中,是無盡的複雜與悲涼。
陸遜的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我們,都成了他的刀。只是,我的刀飲血,你的刀……剃骨。】
顧雍心中慘然一笑,對著陸遜,這個不久前還只能算他晚輩的年輕人,微微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而後,他轉過身,走向那群瑟瑟發抖的待罪之人,背影蕭索,像一個走向刑場的劊子手。
孫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轉身,走回府內。
“伯言,跟上。”
“喏。”陸遜應聲,緊隨其後。
……
後堂,靜室。
氣氛與方才的廣場截然不同,卸下了君王的威嚴,這裡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靜。
魯肅早已在此等候,他看到孫權和陸遜進來,連忙上前,臉上滿是憂慮:“主公,顧公他……年事已高,此事如此繁雜酷烈,由他一人督辦,是否……”
“子敬,你覺得,我是讓顧雍去做事嗎?”孫權打斷了他,坐回案前。
魯肅一愣。
“我是讓他去做一個‘態度’。”孫權淡淡道,“讓江東所有還在做夢的老傢伙們看看,他們最敬重的那個人,是如何親手埋葬他們的。這比殺一萬個人,都有用。”
魯肅啞口無言,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往上爬。
周瑜在一旁,輕咳一聲,看向陸遜,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此刻的陸遜,依舊沉默地站著,彷彿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孫權沒有再理會魯肅,他的目光,落在了陸遜身上。
他從案几上,拿起一疊竹簡,正是之前陸遜獻上的,陸氏全族的家產名錄。
“伯言。”
“臣在。”
孫權將那疊竹簡,扔回到陸遜的面前。
“這些東西,你拿回去。”
陸遜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愕。
“主公,這……”
“你陸家百年基業,不是偷來搶來的,是你陸氏先祖,跟著我父兄,一刀一槍,拿命換來的。”孫權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孫權,還沒到要靠侵奪功臣家產,來充實府庫的地步。”
他頓了頓,碧綠的眸子,直視著陸遜的內心。
“但是,你要記住。”
“從今天起,這些東西,不再是你陸家的。它們,是孤的。”
“孤,把它們交給你,讓你,替孤掌管。”
“你管得好,孤會給你更多。你管不好,或者生了別的心思……”
孫權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比任何威脅都更加冰冷。
陸遜的呼吸,瞬間一滯。
【他……他這是……】
他瞬間明白了。孫權這不是賞賜,這是更高明的控制!
他沒有拿走陸家的財富,他只是拿走了財富的“所有權”。從此以後,他陸遜,不再是陸家之主,而是孫權的“大管家”。他擁有支配鉅額財富的權力,但這權力,源於君王。君王可予,亦可取。
他被賜予了無上的榮光與權柄,也被套上了最牢固的鎖鏈。
巨大的震撼之後,是一股更為強烈的、對眼前這位少年君主的敬畏。
陸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虔誠。
“臣陸遜,謝主公信重!願為主公,執掌利刃,至死方休!”
“很好。”孫權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他起身。
他將那份從朱桓臥房搜出的密信,拿了出來,遞給周瑜。
“公瑾,江東的魚,已經都撈上來了。”
“現在,該看看,那條在北邊,握著魚竿的手了。”
周瑜接過密信,神色凝重:“主公,‘影衛’已經查明,信中提及的‘北寺之僧’,確實來自許都白馬寺。但他們的身份,並非僧侶,而是曹操麾下,最精銳的密探——校事府的直屬緹騎。”
“校事府……”孫權眼中寒光一閃。這是曹操手中,最陰狠毒辣的一支力量,專司監察、暗殺,無孔不入。
“他們潛入江東,只是為了策反一個朱桓?”孫權冷笑,“我不信。”
“主公聖明。”周瑜躬身道,“據我們截獲的零星情報,他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信中所說的‘貨’。”
“之前我們都以為,‘貨’是指軍械或金銀。但朱家被抄,府庫之中,並無異常的大宗物資。”
魯肅忍不住插話:“那……那會是甚麼?”
周瑜搖了搖頭,看向孫權:“臣,也百思不得其解。”
孫權沒有說話。
他緩緩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江東輿圖前。
他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建業,到吳郡,再到會稽……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輿圖上一個極其偏僻,卻又無比險要的位置。
——皖城。
一個位於江淮之間,四戰之地,剛剛被孫策攻下不久的邊陲小城。
“公瑾,子敬。”孫權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如果,他們要運走的‘貨’,不是東西呢?”
周瑜和魯肅,同時一怔。
“如果,這‘貨’……是人呢?”
轟!
一句話,讓周瑜和魯肅的腦海中,彷彿有驚雷炸響!
“人?”周瑜失聲道,“甚麼人,值得校事府如此大費周章,甚至不惜暴露朱桓這條線?”
“一個……能讓曹操,願意用半個江東來換的人。”孫權的手指,在“皖城”二字上,重重一點。
“當初,兄長攻破皖城,除了得了兩位嫂嫂,還帶回來了一對姐妹花,賞賜給了部將。”
周瑜的鳳目,猛地睜大,他瞬間想到了甚麼,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主公是說……橋公的……”
“不錯。”孫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喬,小喬,豔名遠播。但世人不知,橋公,還有第三個女兒。”
“一個,自幼體弱,被送往山中道觀將養,幾乎無人知曉其存在的,三女兒。”
孫權轉過身,目光如電,射向陸遜。
“伯言。”
陸遜心頭一凜,立刻躬身:“臣在!”
“你身為右都督,掌督查之權。孤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不是讓你去抄家,也不是讓你去殺人。”
孫權的聲音,一字一頓,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孤要你,立刻帶上你的人,秘密前往皖城。”
“在校事府之前,找到她,帶回建業。”
“記住,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