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從未如此安靜過。
那張由都督府貼出的榜文,就像一道巨大的符咒,鎮住了整座城市所有的聲音。
榜文上的每一個字,都彷彿是用朱家的血寫就,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虞氏、魏氏、張氏,這三個在江東響噹噹的名字,如今被三個硃紅的圓圈框住,如同待宰的牲畜。
“一日之內,自縛請罪。”
這八個字,是命令,是審判,更是留給三大家族的,一道無法跨越的鬼門關。
……
會稽,虞氏府邸。
當代家主,名士虞翻,將自己關在書房內,已經整整六個時辰。
書房裡,一片狼藉。他最珍愛的那些竹簡,散落一地,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
“父親!不能再等了!”虞翻的長子衝了進來,雙眼佈滿血絲,“魏家傳來訊息,他們準備集結部曲,固守丹陽!我們……我們應該響應!合三家之力,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虞翻緩緩抬起頭,他那張往日裡充滿書卷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一戰之力?”他慘笑一聲,聲音嘶啞,“拿甚麼戰?用我虞家這幾百個會讀書的門客,去對抗陸遜那三百把剛剛砍下朱家人頭的刀嗎?”
“可是……”
“沒有可是!”虞翻猛地一拍桌子,用盡全身力氣吼道,“你以為我們面對的是陸遜嗎?是周瑜嗎?不!我們面對的,是那位新主公的意志!是整個江東的權力!”
“朱家是怎麼沒的?一夜之間!三百多口人!陸遜為甚麼敢這麼做?因為他背後站著孫權!我們若反抗,不過是讓陸伯言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罷了!”
【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了一輩子忠恕之道,卻沒看懂,這世上最不講道理的,就是權力。】
虞翻閉上眼,兩行濁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知道,顧雍選擇了“靜”,陸遜選擇了“殺”,而他們這些被圈出來的人,只剩下最後一條路。
“備車。”他聲音微弱地說道。
“父親?”
“備喪車,取麻繩。”虞翻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空洞,“我虞家……去向主公,請罪。”
……
丹陽,魏氏塢堡。
氣氛與虞家截然不同,這裡箭在弦上,殺氣騰G騰。
家主魏騰,一身戎裝,手持長朔,站在高高的望樓上,俯瞰著下方集結完畢的近千名部曲。
“兒郎們!”他的聲音如洪鐘,“孫氏欺我太甚!真當我丹陽魏氏,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嗎?!”
“我魏家先祖,隨伯符將軍征戰四方,流血漂櫓!如今,他孫仲謀一句話,就要奪我基業,滅我滿門!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
下方的部曲們群情激憤,揮舞著手中的兵器,聲浪震天。
魏騰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正欲下令死守。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瘋了一般從遠處衝來,騎士在馬上淒厲地大喊:“家主!家主!吳郡……吳郡張家……降了!”
“甚麼?!”魏騰如遭雷擊。
“張家家主張承,半個時辰前,已自縛雙手,帶著全族核心子弟,前往建業請罪!”
“不可能!”魏騰怒吼,“張承那老匹夫,最是愛惜羽毛,他怎會……”
話未說完,另一騎快馬再次奔來,帶來的訊息,如同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家主!會稽虞氏……虞翻也已啟程,身著罪衣,自縛前往建業!”
轟!
魏騰的腦子,嗡的一聲。
虞、魏、張,三家聯盟,是他敢於抵抗的唯一底氣。可現在,那兩家……都降了!
他不是蠢貨,他瞬間就明白了。
這不是背叛。
這是絕望。
是看透了所有結局之後,唯一能為家族保住一絲血脈的,最卑微的選擇。
他手中的長朔,“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下方那上千名部曲的喊殺聲,此刻聽來,是那麼的刺耳,那麼的……可笑。
【原來,我才是那個最蠢的。】
魏騰緩緩脫下身上的甲冑,只留下一件單薄的內襯。
他走下望樓,來到部曲們的面前,看著那些依舊不明所以,卻滿臉忠勇的臉。
“都……散了吧。”
他聲音乾澀,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
日落時分。
建業,都督府前。
那條通往府邸的寬闊大道,此刻卻被圍得水洩不通。
所有的百姓、官吏、兵士,都自發地聚集於此,他們甚麼也不做,只是沉默地看著,等待著。
等待著那場審判的最終結局。
忽然,人群一陣騷動。
三支隊伍,從三個不同的方向,緩緩行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會稽虞翻。他身穿麻衣,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身後,由兩個兒子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得無比艱難。
緊隨其後的,是吳郡張承。他同樣自縛雙手,面如死灰,身後跟著一眾垂頭喪氣的族人。
最後出現的,是丹陽魏騰。這位不久前還想死戰到底的悍將,此刻卻像一頭被拔去爪牙的猛虎,低垂著頭,任由繩索捆縛著自己。
三位家主,代表著江東最頂層的三個世家。
他們沒有乘坐車輦,就這麼徒步,在全城百姓的注視下,走完了他們這一生,最屈辱的一段路。
他們走到都督府前,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聲怨言。
“撲通”、“撲通”、“撲通”。
三聲悶響。
三位家主,齊齊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罪臣虞翻……”
“罪臣張承……”
“罪臣魏騰……”
“……攜全族,向主公,請罪!”
聲音嘶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人群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撼得無以復加。他們看到的是三個人的下跪嗎?不,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崩塌!是那延續了百年的世家門閥,在新的王權面前,徹底低下了他們那高傲的頭顱!
都督府的臺階上,陸遜一襲嶄新的右都督官袍,身姿筆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就是王權的化身,是那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最鋒利的刀。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府內,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無聲的審判將以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結束時,都督府的大門,緩緩開啟了。
孫權,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緩步而出。
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那三位家主,也沒有看他們身後那一長串絕望的族人。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鴉雀無聲的人群,彷彿在尋找著甚麼。
人群中,一個穿著普通,試圖將自己隱藏起來的身影,猛地一僵。
是顧雍。
他終究還是沒忍住,親自來看這最後的結局。
下一刻,孫權的聲音,響徹全場。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如遭雷擊。
“顧公。”
孫權看著顧雍藏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了這麼久的好戲,也該出來,說兩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