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遜從都督府後堂走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建業城的風,帶著江上的水汽,吹在他滾燙的臉上,卻帶來一陣刺骨的冰涼。
等候在外的魯肅,看到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一沉,連忙上前扶住他:“伯言,主公他……”
陸遜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推開了魯肅的手。
他走到庭院中,看著那三百七十二名陸家最精銳的部曲,他們正列隊肅立,等待著家主的命令,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安與困惑。
陸遜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然後,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那枚竹簡。
“陸氏部曲,聽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中。
“點上火把,備好快馬,帶上你們最快的刀!”
“目標,吳郡,朱家!”
沒有解釋,沒有動員。
只有一道冰冷、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百七十二名私兵,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吳郡朱家!
那可是與陸家並列的江東大族!這是……要開戰?!
但他們看著陸遜那張如同雕塑般冷硬的臉,看著他眼中那片死寂的深淵,所有疑問都被壓了下去。他們是陸家的私兵,陸遜的命令,就是天。
“喏!”
三百多人的應答聲,低沉而壓抑,匯成一股暗流。
魯肅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陸遜。他想說些甚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個字。
周瑜不知何時,也走到了廊下,他看著陸遜決絕的背影,輕輕咳嗽了一聲,對身旁的魯肅低聲道:“子敬,別看了。”
“公瑾……這……這太……太過了!”魯肅的聲音都在發抖,“主公這是要逼反整個江東的世家啊!”
“逼反?”周瑜的鳳目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有欣賞,也有嘆息,“子敬,你錯了。主公這不是在逼反,他是在告訴所有人——從今夜起,江東,再無世家。”
“只有,臣子。”
……
夜色如墨。
三百餘騎,如同一支黑色的箭矢,撕裂了建業城外的寂靜,直奔吳郡方向。
馬蹄聲被厚布包裹,沉悶如雷。
火把沒有點燃,隊伍在黑暗中疾行,只有刀刃偶爾反射的月光,像一閃而過的磷火。
陸遜一馬當先,夜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孫權那雙碧綠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眸子,在他眼前反覆出現。
【沒有退路了。】
【要麼,我陸家成為朱家。要麼,朱家成為我陸家登天的階梯。】
他猛地一夾馬腹,速度更快了。
吳郡,朱氏府邸。
與建業城內草木皆兵的氣氛不同,這裡依舊歌舞昇平。
家主朱桓,正與幾位族中親信在後堂飲宴。他下午剛接到建業傳來的訊息,心中雖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卻是不屑。
“那碧眼小兒,黃口孺子,也想學他兄長立威?”朱桓端著酒杯,冷笑道,“他以為他是誰?沒了周瑜,沒了程普,他孫權算個甚麼東西?”
“家主說的是!”一名族弟附和道,“我等江東大族,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他敢動一家,就是與我等所有家為敵!借他個膽子!”
“不錯!我已暗中派人,聯絡了顧家、張家。只要我們聯合起來,按兵不動,他孫權又能奈我何?三天後,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朱桓得意地大笑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孫權這次立威失敗,威信掃地,他們這些世家,便可順勢提出,讓周瑜、張昭等人共掌江東,徹底架空這個年輕的主公。
就在他做著美夢時,府外,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慘叫聲,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朱桓眉頭一皺。
話音未落,大門方向,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朱漆大門,被人從外面用巨木,硬生生撞得粉碎!
三百多名身著黑衣、手持環首刀的武士,如潮水般,從破碎的大門湧了進來!
他們一言不發,見人就殺!
府中的護衛家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刀封喉。那些還在飲宴的賓客,還在歌舞的姬妾,臉上驚恐的表情剛剛浮現,便被飛濺的鮮血所覆蓋。
這不是戰鬥,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蓄謀已久、精準高效的屠殺!
“敵襲!敵襲!”
府內亂成一團,哭喊聲、尖叫聲、兵器碰撞聲,響徹夜空。
朱桓臉色煞白,一腳踹翻酒案,拔出佩劍,厲聲喝道:“是誰?!是誰敢在我朱家放肆!”
回答他的,是後堂大門被一腳踹開。
陸遜,手持一柄還在滴血的長劍,緩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是兩名提著人頭的陸傢俬兵,那人頭,正是朱府的護衛統領。
“陸……陸遜?!”朱桓看到來人,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是你?!你瘋了?!你敢對我朱家動手?!”
“奉主公之命,清剿逆賊朱氏。”陸遜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主公?哈哈哈哈!”朱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就憑那黃口小兒的一句話,你就要滅我滿門?陸遜,你我兩家,世代交好,你……”
“朱桓。”陸遜打斷了他,“主公有令,凡與‘赤隼’餘孽勾結,意圖不軌者,滿門……不留。”
朱桓的笑聲,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你……你怎麼知道……”
“看來,是真的了。”陸遜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決然。
他不再廢話,對著身後的部曲,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
“搜。但凡片紙,皆不可放過。”
“然後,殺了。”
……
天,矇矇亮。
當第一縷晨光,照在吳郡朱家那被鮮血浸透的門楣上時,陸遜的車隊,已經返回了建業。
一夜之間,吳郡朱家,這個在江東立足百年的大族,連同家主、族人、護衛、僕役在內,三百一十四口,人間蒸發。
都督府,後堂。
孫權依舊跪坐在那張案几前,彷彿一夜未動。
他的面前,那柄屬於孫策的佩劍,靜靜地躺著。
周瑜與魯肅,分立兩側,一夜未眠。
魯肅的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周瑜的臉上,也帶著一絲疲憊,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腳步聲響起。
陸遜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黑衣,已經被血浸透,凝結成一片片暗紅的色塊。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讓魯肅忍不住一陣乾嘔。
陸遜走到堂中,單膝跪地。
“鏘啷”一聲,他將那柄沾滿血汙的長劍,扔在地上。
而後,從懷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帶著血印的密信。
“主公。”
陸遜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石頭在摩擦。
“吳郡朱氏,三百一十四口,盡數伏誅。”
“此為從朱桓臥房密室中,搜出之物。”
他將密信,高高舉起。
整個後堂,安靜得能聽見心臟的跳動聲。
魯肅瞪大了眼睛,看著陸遜,看著地上的血劍,看著那份密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灌到腳底。
周瑜的目光,則是落在了孫權的臉上。
孫權動了。
他沒有去看那把劍,也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陸遜。
他只是伸出手,平靜地接過了那份密信,緩緩展開。
信上的字跡,是用一種特殊的藥水寫成,尋常火烤無法顯形,但在特定的光線下,卻清晰可辨。
孫權的碧眸,飛快地掃過信上的內容。
——“北寺之僧已至,貨已備妥,三日後,待新主立威不成,人心大亂,即刻起事,共迎王師。”
北寺之僧……白馬寺!
孫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陸遜,看向了周瑜。
那眼神,平靜,深邃,卻帶著一股讓天地為之變色的絕對威嚴。
“公瑾。”
“臣在。”
“把名單拿來。”
周瑜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奉上。
孫權接過名單,看也不看,直接扔到了陸遜的面前。
“劃掉一個。”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如雷霆。
“再圈出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