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山巔的狂風,從大殿的破洞中倒灌而入,砸在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孫權的袍角。
許安那句如同淬了冰的質問,在空曠破敗的大殿裡,迴盪不休。
“你,憑甚麼覺得,自己配拿先主留下的東西?”
魯肅的臉,已經白得像一張紙。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腳冰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在這道猙獰的身影面前,他連站直身體的勇氣都快要消失。
【完了……這是個瘋子!一個不認主公,只認先主的瘋子!】
周瑜站在孫權身後半步,蒼白的臉上不見血色,那雙扶著膝蓋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是許安的考驗。
也是先主孫策,留給弟弟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難的一道考題。
這一關,誰也幫不了。
孫權必須自己過。
孫權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股混雜著血腥與暴戾的恐怖氣場,如山洪般沖刷著自己的意志。
那隻灰白色的死魚眼,和那隻銳利如鷹的獨眼,就這麼死死地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的靈魂從軀殼裡剝離出來,放在掌心,仔細審視。
【怒嗎?】
【當然怒!】
【孤乃江東之主,竟被一介僧人如此羞辱!】
然而,那股滔天的怒火,在孫權的碧眸深處翻湧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他想起了兄長竹簡上的字跡,想起了兄長那張揚而自信的笑臉。
他忽然明白了。
和許安這樣的人,講道理,是沒用的。
用身份壓他,更是自取其辱。
他只認一個人,只信一件事。
那個人是孫策。
那件事是實力。
孫權緩緩抬起頭,迎上了許安那足以讓鬼神退避的目光。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風雨聲中,異常清晰。
“我,配不上。”
三個字,讓魯肅猛地瞪大了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公……認慫了?】
周瑜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
許安那張疤痕縱橫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玩味。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孫權,等他的下文。
“兄長是開天闢地的猛虎,他用利爪和獠牙,於亂世之中,為我孫家硬生生撕開了一片名為江東的林子。”
孫權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訴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我不如他。我沒有他的武勇,也沒有他那份睥睨天下的霸氣。我若學他,只會畫虎不成反類犬,將這片林子,拱手讓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破敗的寺廟,掃過殿外風雨飄搖的江山,碧眸之中,燃起了一簇全新的、與兄長的霸道截然不同的火焰。
“但是。”
“猛虎雖死,林子猶在。”
“兄長打下了江東,而我的責任,是守護這片林-子,讓林子裡的每一棵樹,每一根草,都能活下去,活得更好。讓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有田可耕,有屋可住,有衣可穿,而不是在戰火與豪強的傾軋下,淪為枯骨。”
“唐瑛用一碗粥,就能撼動建業,動搖我的根基。這說明,我這片林子,病了。病在根上。”
“兄長是‘破’,而我是‘立’。用他留下的刀,去砍他想砍的腐木,去救他想救的生民,去完成他未竟的事業……”
孫權向前走了一步,直面許安那張猙獰的面孔,兩人的距離,不足三尺。
他緩緩從袖中,取出了那枚白玉虎符,託在掌心。
那猛虎的紅寶石眼眸,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
“這,就是我的‘資格’。”
“這,也是兄長把江東交給我,而不是交給其他任何一個‘猛將’的原因。”
“因為他知道,只有我,能守住這片林子!”
話音落定。
滿室皆靜。
只剩下殿外呼嘯的風雨,與房簷上滴落的雨滴聲。
魯肅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張著嘴,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君主,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從心底升起。
這一刻的孫權,沒有暴怒,沒有膽怯。
他坦然承認自己的“不如”,卻又無比清晰地,宣告了自己的“價值”。
他不再是活在“小霸王”陰影下的那個二公子。
他,是孫權。
是江東,新的王!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蒼白的笑意。他緩緩閉上眼,彷彿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將玉璽交到孫權手中,笑著說“若江東有事,你可問公瑾”的摯友。
【伯符,你看到了嗎?】
【仲謀,他長大了。】
許安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孫權。
那眼神,像一把刀,在他的臉上,一寸寸地刮過。
良久。
“呵。”
一聲沙啞的、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讚許的輕笑,從他喉嚨裡發出。
那股如山嶽般沉重的氣場,悄然散去。
“說得,比唱得好聽。”
許安轉身,重新拿起了那把破舊的掃帚。
“先主信的是做的,不是說的。”
他沒有再看孫權,只是淡淡地道:“你想要‘喚隼之哨’?”
“是。”孫權沉聲道。
“可以。”
許安的回答,讓魯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答應了?就這麼答應了?】
“但東西,不在我這。”
許安的下一句話,又讓魯-肅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用下巴,指了指寺廟外,那萬丈懸崖之下,波濤洶湧,一片漆黑的大江。
“先主當年,將它藏在了山下一個只有‘鬼’才能去的地方。”
他的獨眼,透過風雨,看向孫權,嘴角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
“天亮之前,你,親自去把它取回來。”
“取回來了,這枚‘玉虎王符’才算真正姓孫。你,也才算真正是這江東之主。”
“若是取不回來……”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周瑜臉色一變,上前一步,急聲道:“許先生!主公千金之軀,豈能……”
“閉嘴!”
許安猛地回頭,那隻獨眼兇光畢露,一股殺氣瞬間鎖定了周瑜,“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周公瑾,你若再多說一個字,信不信我先把你扔下去餵魚!”
周瑜被這股殺氣一衝,胸口一悶,劇烈地咳嗽起來。
“好。”
一個字,打斷了許安的暴戾。
孫權伸手,攔住了還要再勸的周瑜和魯肅。
他看著許安,碧眸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一片冷靜與決然。
“告訴我,在甚麼地方。”
許安的獨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山腳下,江心處,有一座前朝水軍留下的廢棄暗堡,名為‘鎮江眼’。大半都已被江水淹沒,只有在退潮時,才會露出入口。”
“‘喚隼之哨’,就在暗堡的最深處。”
“那裡,陰暗潮溼,機關遍佈,更有無數不知名的水下毒物盤踞。當年駐守的兵卒,都說那裡鬧鬼,夜半常聞鬼哭之聲。”
許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現在,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漲潮之前,你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去吧,江東之主。”
“別讓先主,和你兄長的謀主,在這裡,等你的屍體。”
說罷,他不再理會三人,轉身,繼續一下一下地,掃起了地上的落葉。
彷彿剛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對峙,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夢。
孫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風雨中,挺拔如槍。
“主公!”魯肅驚呼著追了上去。
周瑜看著孫權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如同魔神般的許安,最終,也只能拖著病體,快步跟上。
當三人消失在山門之外。
許安掃地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望向孫權離去的方向,眼神複雜,喃喃自語。
“守護林子……”
“小子,有點意思。”
“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命,能從那‘鬼門關’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