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堂之中,燭火搖曳,將喬安那張失了血色的臉,映照得如同紙人。
“小姐……這……這是死局啊!”
老管家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嘶啞變形。他幾乎是癱軟在了地上,手中的那塊布條,彷彿有千斤重。
“周都督這是……這是拿您當誘餌,去釣曹操的‘墨蛟’!無論哪一方得手,我們喬家……都將萬劫不復!”
他想過周瑜會試探,會刁難,甚至會軟禁。
卻從未想過,那位風度翩翩的江東大都督,手段竟會如此狠毒!
他根本不在乎“蘇璃”的死活,他只是要用這塊從北方飄來的、最顯眼的“肉”,去引出另一條藏在陰溝裡的毒蛇!
這是陽謀,是陷阱,更是絕路。
小喬聽得雲裡霧裡,但看喬安的神情,也知道事情已到最危急的關頭,一張俏臉繃得緊緊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劍上。
大喬的臉色同樣煞白,她扶住搖搖欲墜的喬安,看向唐瑛的目光裡,充滿了無盡的憂慮與……一絲絕望。
然而,風暴中心的唐瑛,卻笑了。
她從喬安手中,拈起那枚畫著扭曲蠍子的布條,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著,那神情,不像是看著催命符,倒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喬伯,你說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清泉,瞬間壓下了堂內所有的惶恐。
“這不是死局。”
她抬起眼,清冷的眸光掃過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
“這是……活局。”
【周瑜……好一招一石二鳥。可惜,你當我是鳥,我卻要做那個拋石頭的人。】
唐瑛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片平靜。
“他想用我做餌,引蛇出洞。這恰恰說明,在他眼中,我這塊‘餌’,足夠顯眼,足夠重要。”
“既然如此……”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喬安魂飛魄散的話。
“那我們,就讓他看得更清楚些。”
喬安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瑛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隱藏在各個角落裡的、窺伺的眼睛。
“周瑜的網,已經張開。曹操的鉤,也已落下。我們若躲在府裡,就成了困獸,只能任由他們慢慢收網,最後將我們活活勒死。”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所以,我們不能躲。”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喬安身上,眼神銳利如刀。
“我們,要走出去。”
“小姐,不可!”喬安失聲驚呼,“這……這無異於自投羅網!”
“不。”唐瑛搖頭,眼神中閃爍著瘋狂而自信的光芒,“我就是要走進他們的網裡。而且,要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她走到喬安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周瑜的網,是他的主場,他想怎麼收,就怎麼收。但如果,我把曹操的‘墨蛟’,也一起拉進他的網裡呢?”
【轟!】
喬安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呆呆地看著唐瑛,看著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令人靈魂戰慄的、近乎於“神魔”的智計。
把曹操的密探,拉進周瑜的網裡?
這是何等瘋狂,何等大膽的想法!
“周瑜想坐山觀虎鬥,想看蛇與餌如何廝殺。”唐瑛的嘴角,揚起一抹譏誚,“我偏不讓他如願。我要把這潭水,徹底攪渾。我要讓他的‘網’,和曹操的‘鉤’,當著全建業城人的面,狠狠地撞在一起!”
“到那時,他這個設局者,還能安穩地坐在山上看戲嗎?”
“他暴露了我的同時,我也將他的野心,暴露在了所有勢力的眼皮底下!他想借我的手,找出曹操的密探。我便借他的局,告訴所有人——我蘇璃,就是風暴的中心!想動我,就要有被捲進來,粉身碎骨的覺悟!”
一番話,不帶半點菸火氣,卻字字誅心!
喬安那顆因為恐懼而幾乎停跳的心,在這一刻,被一股更為強烈的、名為“震撼”的情緒所佔據。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執掌風雷、俯瞰棋局的……神!
原來,這才是“玄門”的行事方式嗎?
不畏懼危局,甚至……主動去創造和利用危局!
“小姐……老奴……明白了。”喬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緩緩地,鄭重地,對著唐瑛,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這一次,他拜的,不再是故主的情分,而是對眼前這位新主的、發自靈魂深處的……臣服。
唐瑛坦然受了他這一拜。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喬家這股隱藏在江東多年的力量,才算真正地,為她所用。
“起來吧。”她聲音恢復了平靜,“棋局,才剛剛開始。”
她重新坐下,神情淡漠,彷彿剛才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只是隨口一提。
“明日一早,我要出門。”
喬安立刻躬身:“小姐要去何處?老奴這就安排護衛!”
“不必。”唐瑛擺了擺手,“我一個人去。”
她看著喬安,下達了她來到江東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命令。
“你去為我辦兩件事。”
“第一,擬一份名冊。我要建業城內,所有米、糧、布、鹽的商鋪字號,以及他們近三個月的價格浮動。尤其是那些,在孫策攻下廣陵後,價格異動的商鋪,要重點標出。”
喬安一愣,滿心不解。
都火燒眉毛了,為何要去關心這些商賈之事?
但他沒有問,只是用力點頭:“是!老奴記下了!”
“第二……”
唐瑛的聲音,變得幽微了些許,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去為我備一套喪服。”
“喪服?”喬安和喬氏姐妹,同時驚撥出聲。
“對。”唐瑛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
“要最素淨的白麻衣,再配上一方……能遮住容貌的帷帽。”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無盡的夜色,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散在風裡。
“我那位遠在北地的族兄,戰死沙場,屍骨無存。”
“我這個做妹妹的,總該去城外的長亭,為他……遙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