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跪在地上的老僕,和他高舉過頭頂的那塊玉佩上。
“獻上北門?”
夏侯惇第一個打破了沉寂,他那隻獨眼瞪得老大,滿是懷疑地在福伯和曹操之間來回掃視,“主公,這莫不是呂布的奸計?”
荀彧也上前一步,眉頭緊鎖:“主公,兵者,詭道也。呂布雖看似昏聵,但其人生性狡詐,不得不防。此事太過蹊蹺,恐有陷阱。”
帳內的將領們議論紛紛,大多都持懷疑態度。畢竟,天上掉餡餅的事,在戰場上,通常都意味著劇毒。
曹操沒有說話,他只是走下帥位,親自將那塊玉佩從福伯手中拿了過來。玉佩入手冰涼,上面那幾道裂痕,在燈火下清晰可見,彷彿在訴說著一段倉皇的往事。
他摩挲著玉佩,目光卻如鷹隼般盯著福伯那張佈滿皺紋和恐懼的臉。
“老丈,你說嚴夫人讓你來的?”曹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她為何要這麼做?背叛自己的丈夫,她能得到甚麼好處?”
福伯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不敢抬頭看曹操,只是用沙啞到快要聽不清的聲音,將府中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呂布如何得到那個叫嚴琳的女人,如何終日沉迷酒色,不理軍政,到如何冷落嚴氏母女,甚至為了取悅新歡,強奪女兒的飾物。
他說的很慢,很亂,但其中的屈辱、怨恨和絕望,卻像一根根針,紮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當聽到呂布為了一個女人,竟將自己女兒的金步搖都搶走時,脾氣火爆的夏侯惇都忍不住罵了一句:“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曹操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那雙眯起的眼睛裡,光芒卻越來越亮。
他不需要完全相信這個老僕的話,他只需要確認一件事——呂布的後院,真的起火了。
這就夠了。
“三日後,夜半三更,北門換防。”曹操將福伯的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舉火為號,便開城門?”
“是……是的。”福伯連連點頭,“夫人說,她自有辦法,讓守城的將領喝下……喝下加了料的酒。”
“好!”曹操猛地一拍手掌,將手中的玉佩緊緊攥住。
“主公!”荀彧急忙勸阻,“此事風險太大,萬一……”
“文若,”曹操轉過頭,打斷了他,“兵行險著,方能出奇制勝。如今我軍糧草不濟,士氣已疲,若再耗下去,敗的只會是我們。眼前這個機會,或許是陷阱,但更有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他環視帳內眾人,聲音陡然提高:“我意已決!三日後,三更造飯,四更出兵!全軍精銳,隨我夜襲濮陽!不成功,便成仁!”
這位亂世梟雄的決斷,讓帳內所有的疑慮和猶豫,都煙消雲散。
……
三日後的夜晚,如期而至。
天公作美,鉛色的烏雲沉沉地壓在濮陽城的上空,秋風卷著冰冷的雨絲,斜斜地打在城牆的青磚上,發出一陣“沙沙”的聲響。
這樣的天氣,最適合殺人。
嚴氏的院落裡,呂玲綺早已睡下。嚴氏為她掖好被角,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女兒熟睡的臉龐,然後毅然轉身,走出了房間。
院子裡,福伯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她用重金收買的心腹僕人。
“都準備好了嗎?”她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飄忽。
“回夫人,都準備好了。”一個僕人低聲回道,“給北門王校尉送去的酒菜裡,已經按您的吩咐,加足了料。”
“很好。”嚴氏點了點頭,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是錯,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跟著那個男人一起,走向毀滅。
……
子時三刻。
濮陽城外,曹軍大營早已是人去樓空,只剩下一些空帳篷在風雨中飄搖。數萬大軍,藉著夜色和雨聲的掩護,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潛伏到了濮陽北門之外的黑暗裡。
曹操一身戎裝,親自立馬於陣前。他身後的夏侯惇、曹仁等將領,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汗水。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座在風雨中若隱若現的,如同巨獸般匍匐的城樓。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眾人幾乎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城樓之上,一扇小窗被推開,一盞燈籠被挑了出來,在風中搖曳了三下,隨即熄滅。
成了!
曹操身邊的程昱,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
“舉火!”曹操壓低了聲音,下達了命令。
一支早已備好的火把,被高高舉起,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扇沉重的北門,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一道黑色的縫隙,緩緩地,在眾人眼前擴大。
“殺!”
曹操猛地抽出腰間的倚天劍,向前一指。
早已蓄勢待發的曹軍將士,如開閘的洪水,發出一聲壓抑了許久的怒吼,向著那道代表著生機與勝利的門縫,狂湧而去!
城門後的守軍,大多都已在加了料的酒菜作用下,東倒西歪地睡死過去。少數幾個還清醒的,沒等反應過來,就被衝在最前面的曹軍砍翻在地。
沒有激烈的抵抗,沒有慘烈的廝殺。
濮陽的北門,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被撕開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點火!全軍進城!”
夏侯惇一馬當先,衝入城中,手中的長矛,將一名剛剛從營房裡衝出來的呂布軍校尉挑飛。
很快,城內四處火起,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瞬間撕碎了濮陽城的寧靜。
……
城主府,那座奢華的別院內,依舊是暖意融融。
呂布醉倒在鋪著虎皮的軟榻上,懷裡還摟著衣衫不整的嚴琳。他睡得很沉,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似乎正在做甚麼美夢。
“轟!”
一聲巨響,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冰冷的風雨,夾雜著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灌滿了整個屋子。
呂布一個激靈,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甚麼人!”他怒吼一聲,一把推開懷裡的女人,翻身坐起。
衝進來的是他的一名親衛,渾身是血,臉上寫滿了驚恐。
“主公!不好了!曹軍……曹軍殺進城了!”
“甚麼?”呂布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他衝出屋外,只見府外火光沖天,喊殺聲已經近在咫尺。
“我的甲!我的戟呢!”呂布對著周圍嚇傻了的僕役和舞姬們咆哮著。
很快,侯成、宋憲等幾名心腹將領,帶著一身的傷,狼狽不堪地衝了進來。
“主公!快走吧!北門破了,曹軍已經殺進來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侯成焦急地喊道。
呂布一把奪過親衛遞來的方天畫戟,赤紅的雙目掃過院中那些瑟瑟發抖的女人,臉上閃過一絲猙獰。他一腳踹開還在哭哭啼啼的嚴琳,大步流星地向著後院馬廄衝去。
“備馬!快備馬!”
這一刻,他腦子裡沒有嚴氏,沒有呂玲綺,甚至沒有剛剛還與他纏綿的嚴琳。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活下去!
赤兔馬早已通靈,在馬廄裡不安地刨著蹄子。
呂布翻身上馬,手持畫戟,對著侯成等人吼道:“跟我衝出去!”
一行十數騎,如同一支利箭,從城主府的側門猛然殺出。
迎面正撞上一隊衝殺過來的曹軍,為首的正是曹仁。
“呂布休走!”曹仁大喝一聲,拍馬舞刀,直取呂布。
“滾開!”
呂布怒吼著,手中的方天畫戟在火光下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只一合,曹仁便覺虎口劇震,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大刀,被逼得連連後退。
無人能擋其一合!
即便是在這等狼狽的境地,呂布依舊是那個天下無雙的戰神。
他一馬當先,硬生生地在混亂的街道上,殺出了一條血路。沿途的曹軍士卒,根本無法阻擋他分毫,紛紛避讓。
然而,整個濮陽城,已經徹底亂了。
到處都是廝殺計程車兵,到處都是燃燒的房屋,到處都是哭喊奔逃的百姓。
呂布率領著殘部,左衝右突,最終衝到了東門。這裡的守軍早已在城中的大亂下潰散,城門大開。
他毫不猶豫地催動赤兔馬,衝出了城門,頭也不回地向著下邳的方向,狂奔而去。
風雨抽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被火光和黑煙吞噬的城池,眼中充滿了無盡的屈辱與怨毒。
他想不明白,固若金湯的濮陽,為何會一夜之間就被攻破?
只是,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他了。
他如同一條喪家之犬,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裡。只留下身後那座正在哀嚎、燃燒的城市,和被他徹底拋棄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