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隨著李玄的決定而凝固。
他負手立於窗前,目光穿過庭院,望向遙遠的天際。那裡,是兗州的方向,是一場即將被他親手引爆的風暴中心。
“來人。”李玄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門外,一名親衛應聲而入,單膝跪地:“主公。”
“去請郭祭酒、陳司農,以及張遼、高順兩位將軍到議事廳。”李玄轉過身,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我有要事相商。”
“諾!”親衛領命,迅速退下。
李玄緩步走出書房,陽光照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異常沉穩。
一個時辰前,他的計劃還是坐山觀虎鬥,讓曹操和呂布在兗州這片四戰之地互相消耗,自己則坐收漁翁之利。
一個時辰後,他卻要親手下場,將那頭最兇猛的“虎”,徹底扼殺。
原因無他,只因那頭猛虎的巢穴裡,藏著一隻他志在必得的“紅鸞”。
……
議事廳內,氣氛有些凝重。
郭嘉斜靠在自己的座位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酒葫蘆,微醺的桃花眼半開半闔,似乎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可他那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卻表明他的頭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陳群端坐著,神情嚴肅,一板一眼。
而下手的位置,坐著兩名身形挺拔的武將,正是新降不久的張遼和高順。
張遼面容沉毅,目光如炬,腰桿挺得筆直。高順則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彷彿一座冰雕,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主位時,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專注。
當李玄走進議事廳時,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都坐吧。”李玄擺了擺手,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召集諸位,是為兗州之事。”他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郭嘉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開口:“主公,兗州之事,前日不是已經定下了麼?我軍整備,緩兵東出,作壁上觀,待那呂布與曹孟德鬥個兩敗俱傷,我等再一錘定音。此乃萬全之策。”
他說著,還特意瞥了一眼旁邊的陳群,彷彿在說,看,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李玄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張遼和高順。
“文遠,伯平。”
“末將在!”兩人同時起身,抱拳躬身。
“我若命你二人,率軍東出,討伐呂布,你二人,可願往?”
李玄此話一出,整個議事廳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郭嘉那半開半闔的眼睛猛地睜開,手中的酒葫蘆都忘了往嘴裡送。陳群也是一臉愕然,不解地看向李玄。
最震驚的,莫過於張遼和高順二人。
張遼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他抬起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愕與複雜。高順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也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討伐呂布?
那個曾經帶領他們縱橫沙場,威震天下的男人。那個他們不久前還在為其效命的主公。
雖然他們歸降李玄,是因呂布無道,剛愎自用,但驟然聽到要與昔日主公兵戎相見,心中那份滋味,實非外人能夠體會。
“主公……”張遼艱難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為何?”
“主公三思!”郭嘉也站了起來,他快步走到沙盤前,指著兗州的位置,語氣急切,“呂布雖勇,卻失道寡助,敗亡只是早晚之事。曹操韌性十足,即便此戰能勝,也必是慘勝。我軍此時全力介入,等同於為曹操火中取栗,吃力不討好啊!此舉,與我等大業無益!”
陳群也起身附和:“郭祭酒所言極是。我軍根基初定,關中尚需安撫,西涼馬超未平,此時不宜再開大戰端。”
議事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玄身上,等待著他的解釋。
李玄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動搖。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沙盤前,拿起那枚代表著呂布的黑色小旗,在手中輕輕掂量著。
“奉孝,長文,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他淡淡開口,“若只看兗州一地,坐山觀虎鬥,確是上策。”
“但,”他話鋒隨之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我們的敵人,從來都不是呂布,也不是曹操。”
他伸出手,指向了沙盤的東北方,那個代表著冀州袁紹的巨大勢力範圍。
“我們的敵人,是他。”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如今又組建討李聯盟,對我等虎視眈眈。與他相比,呂布,不過是一頭盤踞在路中間的瘋狗。曹操,則是一道暫時可以利用的屏障。”
李玄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響,清晰而有力。
“若任由呂布和曹操在兗州廝殺,最終的結果,只會是兩敗俱傷,整個中原腹地,將糜爛一片。屆時,袁紹若揮師南下,誰來抵擋?一個被打殘了的曹操嗎?”
“所以,這條瘋狗,我們不僅要殺,還要快點殺,利索地殺。殺掉他,穩住曹操,讓他成為我們與袁紹之間的第一道防線。如此,我們才能有足夠的時間,整合關中,積蓄力量,以待將來與袁紹的決戰。”
一番話,擲地有聲。
郭嘉怔怔地看著李玄,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看到了如何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兗州。
而主公看到的,卻是整個天下的棋局。
是啊,呂布這顆棋子,太不穩定了。他活著,對誰都是一個威脅,一個變數。讓他早點從棋盤上消失,讓中原的局勢重新變得清晰可控,這對於即將與天下為敵的李玄來說,至關重要。
“嘉……明白了。”郭嘉退後一步,對著李玄深深一揖,“主公深謀遠慮,嘉,自愧不如。”
陳群也恍然大悟,臉上露出羞愧之色。
李玄點了點頭,目光再次落回到張遼和高順身上。
“現在,你們可明白了?”
張遼與高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釋然,和一絲決絕。
李玄的這番話,不僅解釋了出兵的緣由,更重要的是,將“討伐呂布”這件事,從私人恩怨,上升到了整個勢力生死存亡的戰略高度。
這讓他們心中的那點芥蒂,煙消雲散。
“末將,明白了!”張遼單膝跪地,聲音鏗鏘有力,“呂布無道,反覆無常,實乃國之禍害。主公胸懷天下,欲清掃寰宇,末將願為主公馬前卒,萬死不辭!”
高順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單膝跪下,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很好。
李玄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上前,親自將二人扶起,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昔日君臣,今朝敵手,我知道你們心中不好受。但我要你們記住,你們今日之戰,非為私仇,而是為國除害,為天下蒼生而戰。”
“我李玄麾下,不計過往,只看今朝。此戰,便是你二人向天下人證明自己的最好機會。”
張遼和高順的眼中,同時燃起了火焰。
士為知己者死。
李玄這番推心置腹的話,徹底收服了這兩員當世虎將的心。
“傳我將令!”李玄回到主位,聲音恢復了統帥的威嚴。
“命!張遼為徵東將軍,高順為蕩寇將軍,即刻點兵兩萬,以‘救援盟友,討伐叛逆’之名,三日後,東出函谷關,進駐洛陽!”
“命!王武率虎衛營一千,為大軍先鋒,先行探路。”
“命!陳群為隨軍長史,總督糧草後勤,確保大軍用度。”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
眾人轟然應諾,議事廳內,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在釋出完所有命令之後,李玄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王武,補充了一句:“王武,你此去,除了為大軍開路,還有一件密事。”
王武立刻上前一步:“請主公吩咐。”
“呂布此人,雖是叛逆,但其家眷是無辜的。”李玄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待濮陽城破之日,城中必亂。我不想看到叛逆的家眷,慘死於亂軍之手,那有損我軍仁義之名。”
“你的任務,就是在城破之時,設法找到呂布的府邸,將其女眷‘保護’起來,不得有任何閃失。待戰事了結,再一併帶回長安,聽候發落。”
王武愣了一下,雖然覺得這個命令有些奇怪,但還是毫不猶豫地領命:“末將遵命!”
郭嘉在一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保護家眷?
他可不信自家主公是那種心慈手軟的濫好人。這背後,恐怕另有深意。
不過,他很識趣地沒有多問。主公的心思,猜不透的時候,不猜,便是最大的智慧。
當所有人都領命退下,議事廳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李玄獨自一人,走到沙盤前,看著那枚被他捏在手中的,代表呂布的黑色小旗。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
“呂布啊呂布,你的死期到了。”
他伸出手,將那枚小旗,輕輕地,從沙盤上拿了下來,隨手丟在一旁。
“你的女兒,我要定了。”
“你的性命,我也要了。”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彷彿預示著,一場席捲中原的大戲,即將拉開帷幕。